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酉时的太阳还没落完。
王衍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淮河南岸那片谷地上。萧彻的人已经过了宿州，照这个速度，明日酉时之前就会进入伏击圈。他在那里等了一天，等那个探子回来。探子回来的时候马都跑不动了，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
“王爷，萧彻前锋已过宿州，明日酉时前到。”
王衍站在城墙上看淮河，河水浑黄，从西往东流。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那几秒在想崔昭的脸，在想王祐之在摇床里吐的那个泡泡，在想王恒……突然他睁开眼看着远处，天快黑了。
酉时。谷地里的路从北往南，两边的丘陵上趴着人，箭上弦，刀出鞘。沈冲趴在王衍旁边，手里攥着弓弦。王衍看着谷地里那条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半炷香，一炷香。天色从灰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黑。谷地里暗了，丘陵上也暗了。
火把从谷地北边亮起来。一支，两支，越来越多，连成一条线。王衍看着那条线，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萧彻的人马进了谷地，前锋探路，中军压阵，后军垫后。王衍看着那队长龙从北往南，火把的光在谷地里跳。等前锋过了谷地中间，等中军进了谷地，等后军也进来了，他站起来。
“放箭。”
声音不大，谷地里每个人都听到了。火把从丘陵上亮起来，一支接一支，连成一条线。箭从丘陵上射下去，黑压压一片，遮住了月光。谷地里有人从马上摔下去，马在谷地里乱窜踩踏，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的声音混在一起。
萧彻勒住马，看着两边丘陵上那些火把，他中计了……王衍在等他，在建康城外等他。他拔出剑往丘陵上冲，身边的人跟着冲上去，冲到一半箭雨落下来。身边的人倒下去，他还在冲。
一夜血战。谷地里的火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刀剑碰撞的声音从酉时响到子时，从子时响到寅时。
沈冲带兵从丘陵上冲下去，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从死人手里捡了一把接着砍。箭射过来，他没看到，闷响一声，左肩被射穿了。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建康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他把箭杆掰断了，箭头留在肉里，继续往前冲。
天亮的时候，谷地里到处都是尸体。萧彻的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跪在地上。
萧彻站在死人堆里，满身是血，手里还攥着剑。身边的人死的死，跪的跪。他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把剑往地上一插跪了下去。不是要降，是站不住了。
王衍从丘陵上走下来，踩过那些尸体，走到他面前站住。萧彻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王衍，你个小人。”
王衍看着他，没接话。
萧彻把嘴里的血吐在地上。“你不配执掌朝堂，你不得好死。”王衍等他骂，等他骂不动了，骂声停了。谷地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谷地的声音。王衍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捆了，押回去。”
侍卫把萧彻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手。萧彻挣了两下没挣开，被按着跪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王衍的背影，王衍已经转身走了。
王洐站在那里谷地里，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铠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建康城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往前走。
崔昭坐在正院里，手边那盏茶凉了，碧桃没进来换，她也没叫她。王祐之在摇床里醒了一次，她抱起来哄了哄，给他拍睡了，又放回去。手搭在孩子背上拍了几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孩子脸颊上停了一下。
有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过来，她听出了是他的脚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槛上站了一下，看着廊道尽头。
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有，手上也有。他走到她面前站住，看着她，看了一瞬。
“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不大，嗓子发紧，那四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王衍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着。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铠甲上的血蹭到她的衣裳上，她没躲。他抱得很紧，紧到她快喘不过气。
“疼。”她说。
他没松手，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铠甲硌着她，血蹭到她衣领上，他都没有松。
崔昭的手抬起来，手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干了的血迹。她的手停在那里，不是蹭，是在确认他还在。她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没有血，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扣住，收得更紧了。
“孩子们呢？”
“睡了。”
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崔昭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上有灰，有血，还有尘土。她没嫌脏，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沈冲怎么样，没事吧？”
“他中了一箭，死不了。”
崔昭的手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一下又一下。
“活着就好。”
王衍没接话，他的手在她后腰上慢慢松开。他直起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着。
她看着他的脸，把他的铠甲带子解开。铠甲太重了，落在地上闷响一声。她把铠甲踢到一边，拉着他往里走。他在她身后跟着，走到净房门口她才松手。
“去洗干净，换身衣裳。”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着他。他把朝服换了走出来，崔昭站在摇床边手搭在王祐之的被子上。看到他出来把手收回来。
“崔府那边，派人去说了吗？”
“说，他们都在等消息。”
王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手背上扣住了。
“我们赢了。”他说。
崔昭看着他，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着他的手背。
“嗯。”
寅时，昭阳殿。
沈清妩从梦里惊醒，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雾穿过水穿过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往前走想看看是谁，脚迈不动，雾太厚了看不到脸。她想喊“你是谁”，嘴张不开。
那人又喊了一声，这次近了，但她还是看不到脸。她站在那里，雾散了。那人躺在一块冰床上，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想走过去看看是谁，脚还是迈不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冰床，白气从冰床上冒出来。
那人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醒了。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心跳快得数不清。素兰在门外问“娘娘，没事吧”。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没事。”
素兰没再问了。
沈清妩躺下去，手还攥着被角没松开。
她闭上眼，那块冰床还在她脑子里，白气从冰床上冒出来，那个人她没看到脸。她把手从被角上松开放在心口上，心跳还是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