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刮过檐角的声音。
王衍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写着字,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他把那几页纸往桌边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这几日,诸位大人往城外送了多少信,本王这里都有。”
殿里更安静了。有人低头,有人看别处,有人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王衍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不快不慢,像在数。
“赵大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躬着身子,额头上的汗在烛火下反光。“王、王爷。”
王衍看着他,把最上面那页纸拿起来,念了一个名字。不是赵大人的名字,是萧彻手下谋士的名字。赵大人的脸白了,站在那里躬着身子,腿在朝服底下发抖。
“信是你写的。”王衍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送信的人,本王替你找来了,要见吗?”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落在地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人跪下去了,额头磕在地上闷响一声。“王爷,下官一时糊涂——”王衍没看他,把那页纸放回去,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
“本王不杀你,本王还要用你。”
赵大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汗。王衍看着他,没有说话。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王衍不会开口了。
“你再去写一封信。”王衍把桌上的笔拿起来,递过去。“告诉他,建康城里人心不稳,你已经联络了几位大人,只要萧彻过来,就开门投诚。”
赵大人跪在那里,手伸出去,在笔杆上停了一下没敢接。他抬起头看着王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知道如果不接,他全家都会死。
“殿里的诸位大人,这几日就不要出府了。等仗打完了,本王亲自登门谢罪。”他站起来走出去。
殿门关上了。几个人的脸白了,有人在看殿门——门关着,跑不掉。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没擦。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次日,萧彻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徐州城外扎营。此时太阳还在头上,帐外点着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粮,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他刚打完胜仗,士兵们气势正盛,徐州城头的血还没干透。信使跪在帐外,双手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萧彻接过去拆开——建康城里人心不稳,有人愿为内应。他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在纸边轻轻弹了一下。
信上那笔字写得很平,平到看不出破绽。他把信纸拍到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他在想——是真的有人要投他,还是有人在等他。
帐外的笑声又传进来,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徐州到建康那条线他看了无数遍,淮河、扬州、建康城墙,每一处他都烂熟于心。他的手在建康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
“传令下去,拔营。”副将愣了一下。“连夜?”
“连夜。”
副将没敢再问,出去传令了。
萧彻翻身上马。他走了,没回头看徐州城头的火光。
健康城内,崔昭在正院里等王衍回来,她手里拿着一枚平安符。这是上个月去缘华寺求的,一直放在妆奁底下,没拿出来。
王衍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他换了身衣裳出来,看到她坐在摇床边,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崔昭看着他,她把平安符递过去。
“这是我上次去寺里求的,你带着我安心。”
王衍接过去,红绳在指缝间晃了一下。他把平安符塞进袖子里,贴身那一侧,跟那颗木头珠子放在一起。
王衍点了下头。两个人没再说话。崔昭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来扣住她的。
“我去接王恒下学,今日早点吃饭。”
王恒下学回来去寝室换了身衣裳,才站在摇床边看弟弟。躺在床上的王祐之醒着,他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王恒看了好一会儿。“母亲,他今日睁眼了。”崔昭走过来低头看着王祐之的脸,他确实睁着眼,瞳孔黑亮亮的,映着她和王恒的影子。王恒把手伸过去,指腹在王祐之手上蹭了一下,王祐之的手指张了一下,没攥住,松开了。王恒把手收回去。
晚膳摆在正厅。崔昭坐在王衍旁边,王恒坐在对面,王祐之在摇床里躺着。
王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崔昭碗里,崔昭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衍碗里。王恒低头扒饭,假装没看到。王祐之在摇床里吐了个泡泡,没人说话,但一桌子菜吃完了。
饭后王恒站起来躬了躬身子说去温书了,走了。摇床里王祐之睡熟了,呼吸很轻。王衍站在摇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王祐之的脸颊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崔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从孩子脸上收回来。
“明日要走了?”她问。
王衍看着她,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摇床里的王祐之身上,从王祐之身上滑到她的脸上。
“快了。”
崔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过去,他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她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肩,闭上眼。
“王衍,你带着那个平安符。”
他没接话,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崔昭睁开眼,从他的怀里退出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不是怕,是“我会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把目光移开,走到摇床边把被子拉了拉。
“早点歇着吧。”
次日早朝后,沈清妩在偏殿见了王衍。素兰躬着身子退到门外,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表哥,我想去缘华寺上香。”沈清妩说。王衍站在窗前,转过身看着她。
“最近不太平。”他说,语气跟批折子一样平,但眉头压了一下。
“我知道,我会天黑前回来。”沈清妩看着他。她没说“我是太后”,也没说“你拦不住我”。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王衍沉默了几息,松了口。“让暗卫跟着,我在派一堆护卫护着你。”
沈清妩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表哥,他只是想求个心安。”说完跨了出去。
王衍站在原地,看着门在沈清妩身后合上。
快到午时,马车在缘华寺山门口停下。沈清妩从车上下来,素兰跟在后面。太阳已经偏到头顶了,把寺门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道。沈清妩从那道影子上面跨过去,进了山门。
大殿里很安静,木鱼声一下一下的。她跪在蒲团上,素兰递了香过来,她把香插进香炉。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她看着那缕烟飘到屋顶散了,站起来走到偏殿。老和尚跟在后面,双手合十。“施主。”
“师傅,我想点一盏长明灯。”
老和尚没问“他是谁”,躬了躬身子,把她引到偏殿。墙上挂满了长明灯,烛火在灯盏里跳。
沈清妩站在那些灯前面看了很久,老和尚把一盏空灯递过来,还有一支笔。她接过去,在灯盏上写了三个字——“萧景桓”,手腕没抖。她把灯递过去,老和尚接过去挂在墙上。烛火在那三个字上跳,沈清妩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素兰在旁边躬着身子。“娘娘,该回了。”
沈清妩没动。偏殿里的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跟那些灯的影子叠在一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偏殿出来穿过廊道往山门走。廊道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小沙弥蹲在墙角说话,声音不大,但廊道太空旷了,传得很远。
“主持闭关好久了……”
“后山那位施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师父说不让过去……”
沈清妩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小沙弥抬头看到躬了躬身子不说了。沈清妩没停,脚步没变。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跨出门槛。
马车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门越来越小,庙里的钟声从后面追上来,一声接一声。
沈清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那盏灯在她脑子里还亮着,“萧景桓”三个字在烛火下跳。她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看,山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帘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