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崔昭在王府后花园设了家宴。她给沈清妩递了帖子,也给赵砚递了一份。
沈清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陪着萧玄策在殿里玩。萧玄策已经一岁四个月了,走路已经很稳了,小腿迈得快,乳母跟在后面伸手护着,他推开乳母的手,自己从桌子这头走到那头。
沈清妩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扶他,也没拦他。萧玄策走累了,扶着桌沿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又迈开步子继续走。
沈清妩看着他那股不肯停的劲儿,目光暗了暗。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不是从她身上。萧玄策停下来回过头喊了她一声,她回过神,嘴角弯了一下,把他拉到怀里,拿帕子擦他额头上的汗。
素兰这时走过来,躬着身子问要不要更衣,她点了头,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她脸色有些白,她把胭脂往脸颊上多按了些,站起来,说走吧。
马车从宫门出来,沿着长街往王府走。
沈清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拨那串佛珠。素兰在旁边小声说今日天气好,园子里的花开得应该不错,沈清妩没接话。
到了王府门口,崔昭已经在二门等着了。沈清妩从车上下来,崔昭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说桂花树下凉快,席摆在那边。沈清妩问祐之呢。崔昭说刚睡下,等他醒了抱过来给你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后花园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
宴席摆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赵砚已经到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盏没喝。沈清妩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躬了躬身子。沈清妩点了下头,在他对面坐下。
崔昭给两人倒了酒,酒过三巡,崔昭拉着王衍走了,走前她说。“我去看看祐之醒了没。”王衍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跟着她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沈清妩和赵砚。
她很久没有单独跟赵砚坐在一起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谁都没说话。案几上摆着一碟葡萄,紫红色的,沾着水珠。
赵砚看着那碟葡萄看了几秒,伸手捏了一颗没吃,放回去。沈清妩看着他的手从葡萄上收回来,他的手没变,还是那双手。她从前牵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在等心跳快起来,可让她失望的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裙裾上划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赵砚。”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那么多年,从前看到的时候心跳会快……现在她看着,心跳是平的。
她不知道这个“平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萧景桓死的那天,可能是她拨佛珠的时候,可能是那天晚上做梦梦到冰床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
赵砚看着她,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在等她开口,她沉默了很久……他等到了,等到的是她的沉默。
那碟葡萄从沾着水珠放到水珠干了,谁都没吃。赵砚伸手把那碟葡萄往她那边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碟葡萄,从前他给她剥莲子,莲心苦,他先尝一颗。现在他把葡萄推过来,她看着那碟葡萄看了很久,没有吃。
她心里的那个地方空了那么久,她以为赵砚能填上。
现在他坐在这里,把葡萄推过来,她发现自己不想吃,不是葡萄不好吃,是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已经不是葡萄能填的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只知道他死了之后,那个空的地方越来越深,深到赵砚也填不上了。
她把那碟葡萄推回去。“你吃。”
赵砚看着那碟葡萄被她推回来,没有推回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沈清妩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葡萄咽下去了,咽的是葡萄也是那个答案。她知道了,他也知道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崔昭躲在廊道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往花厅里看。王衍站在她后面,手里还端着酒杯没放下。他看着崔昭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没有拉她回来,跟着她一起看。
“你说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崔昭问。
王衍没回答,崔昭倒是自己回答了,有点可惜的说了声,“回不去了……”
她看着花厅里沈清妩和赵砚隔着一张案几,谁都没说话,心里堵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年萧景桓没有把清妩抢走,他们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偷看了。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烦了,在心里骂了一句:萧景桓你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王衍的手从她肩上伸过来,把她的身子拉回去。“别看了。”
崔昭缩回头,靠在墙上,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崔昭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站在廊道拐角处,谁都没说话。花厅里也没有声音传过来。
“回去吧。”王衍说。
崔昭点了点头。他松开她的手,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王衍走在她前面,她跟在他后面。廊道拐弯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没回头,她也没叫他。
缘华寺后山,茅屋里,萧景桓醒了。
福安躬着身子站在床边,看到他睁眼,差点跪下去。萧景桓躺在那里,看着茅草屋顶。他看着那些茅草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动了动手指……这双手还听使唤。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他在确认自己还活着。鬼门关走了一趟,他不知道自己该谢谁……他赌了,赢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先闪过的是她的手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的那一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还是放了。他不想她,但他控制不住。
“她还好吗?”
福安躬着身子。“太后安好。”
萧景桓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茅草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安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担忧的说,“陛下,主持说您的身子还需要调养,暂时不宜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