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主持端着药碗推开了茅屋的门。
萧景桓已经醒了，他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刚醒来那天好了些。他看着住持把药碗放在床边，他没说话，也没动。主持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两人之间隔着一碗药的沉默。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灰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
萧景桓的目光从药碗移到主持脸上，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又把嘴闭上了。住持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嘴，等了片刻。
“你母亲进宫前，来过这里。”主持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搁了很久的事。
萧景桓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年冬天雪大，她在这里住了三天。”主持没看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第四天宫里来人了……她走的时候，在后山那棵树上挂了一块铭牌。”他顿了顿，“她说，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没来。”
萧景桓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他没问那个人是谁，没问他母后为什么进宫，没问那个没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什么都没问，但他知道主持说的那个人不是他父皇。他忽然明白他这辈子走的路，他母亲也走过。他等不到的人……他母亲也没等到。
主持没有往下说，躬了躬身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才站稳。萧景桓没看到，他已经闭上眼了。
茅屋的门关上了。住持回到禅房，在蒲团上坐下来。他闭上眼，脑子里浮起一张脸……
那年她才十几岁，月白色的褙子裹着窈窕的身子，肩上系着大红色的披风，站在雪地里像一团快灭的火。雪下得密，她撑着伞，伞沿积了厚厚一层白，风一吹，雪簌簌落在她肩上、发间、披风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脚边的雪被她踩实了，印出两个浅浅的坑。
她走的时候，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系在后山那棵槐树的枝桠上。系完没急着走，手还搭在牌子上，拇指在牌面轻轻蹭了一下。
他问她写的什么，她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说：“愿他……平安。”声音不大，被风裹着送过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窗外那棵槐树还在，枝桠粗了不少。那块木牌挂在老地方，风吹日晒，边角翘起来，漆也剥了。他没去翻上面写的什么，闭上眼。
雪早就停了，她也没再来过。
旧事埋在雪里，朝堂上的雪却从不融化。
萧彻死后，朝堂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早朝的时候王衍坐在椅子上，下面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多看一眼。他说话没人敢打断，他沉默没人敢开口。散朝时有人躬着身子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王衍没看他们，有些人不值得看。
那封国书送到他案头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信封上盖着邻国的火漆，朱红色的，戳得很正。他拆开看了两遍。
国书上的字写得漂亮，诚意也足——“误会”“从未想过与萧彻联合”“愿两国永结同好”，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王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遍看的时候觉得他们挺无辜的，第二遍再看就不对了——赔偿军费、遣使来朝、连公主都愿意送过来。写得越多，心里越虚。
王衍手指停在“公主”那两个字上，顿了一下，放下国书，提笔写了八个字：陛下年幼，无需公主。语气不重，连笔锋都没带火气，但回绝得没有余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案上还有一封密信，刚拆开的，纸边还卷着。
信上说邻国皇子之间为了夺储正乱着，他安插的那枚棋子已经坐在皇子身边，替他递话。王衍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几片。
王衍照常监国，每天早出晚归。崔昭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给他留着灯，有时候等到半夜，有时候等到天亮。
这天他在书房呆了很久，崔昭端了羹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羹放在桌上，他没喝，趴在一本摊开的折子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羹碗放到旁边，站在他旁边看了他几秒。他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重了，呼吸很轻。
她从榻上拿了披风过来给他盖上，手指碰到他的衣领，停了一下——他睡着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眉骨压着，嘴角抿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弓松了，眉眼舒展开，连呼吸都轻了。
她忽然想把这张脸留下来……
她走回案前铺开纸，拿起笔。他最近太累了，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她每天都看，每天都说不出口。现在他睡着了，那层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她画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画到嘴角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醒着的时候他也会对她笑，但那笑跟现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是他想让她安心，现在这个弧度是不自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弯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画。画到眼睫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在她面前从来不绷着，但有些东西不是绷不绷的问题，是他在外面扛了太多，回来了也卸不干净。现在睡着了，才彻底卸了。
画完了，她把笔搁下。纸上那张脸不对，哪里都对，就是不像。他醒着的时候对她笑的那个样子，她画不出来。不是画得不好，是那个笑太淡了，淡到只有她看得见。
她看了他一眼，他还睡着。她起了小心思，把笔拿起来，朝他靠近。笔尖离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下的小片阴影——他忽然睁开眼。她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去，笔差点甩出去，心口砰砰跳。
王衍从臂弯里抬起头，半边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眼神还没完全清醒，看着她的样子——手里攥着笔，身子往后仰，像做贼被抓了个正着。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又看了一眼她。
“画了什么？”
“没……没画什么。”她把手背到身后，把笔藏了，耳朵烫得厉害。
王衍伸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她脸上沾了墨。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墨，看着她，没说话。
崔昭没躲。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上，过了片刻才收回去。她从桌上那页纸旁边走过去，把那页纸悄悄翻过来扣住。
“昭昭。”他叫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尾音拖得有些长，像在说别的事又没说完。“我饿了。”
崔昭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羹端走，走得很快，耳朵还红着。
王衍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那道红印子还没消。他伸手从桌上把那页扣着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看了几秒，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是在说吃的……她听出来了，所以才走得那么快。那碗羹凉了可以再热，但有些东西——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端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