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动了一下，腰酸得厉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没坐稳，跌坐了回去。她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是昨晚的事……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簇兰花的最后一朵昨晚她数了很多遍还没数清，脸瞬间烫了一下。被子的另一边已经凉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这回稳住了。
收拾妥当后她去正院看祐之。乳母刚喂完奶，把他放回摇床，小家伙醒着，半闭着眼，嘴还在一动一动地嘬，像梦里还在吃奶。
崔昭站在摇床边低头看他，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蛋。他立刻把嘴拱过来，小嘴一张一合地找，以为又要喂了。
崔昭没忍住笑了，手指在他嘴角点了点，说“没了，找你爹要去”。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找他要什么？她脸又红了。
祐之没听懂，等了片刻没等到奶嘴，嘴瘪了瘪，像要哭。崔昭赶紧把手伸过去让他攥着，他攥住她的食指，不哭了，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崔昭看着他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拳头，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下巴那个弧度像，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像。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吵醒他。他攥着她手指的手松了松，没全松开。
她站了一会儿，等他把手指彻底松开，才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睡着了，嘴又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
她笑了一下，跨出去了。
今天天气不错，她往后花园走。走到半路，看到王恒从对面匆匆走过来。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袖子上沾着泥。头发也乱，有几缕散在额前。嘴角有一道红痕，不是很深，但破了皮。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
“母亲。”
崔昭看着他，没问他怎么了，他低着头没看她。
“去把衣裳换了。”她的声音不大，王恒躬了躬身子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衣裳皱巴巴的，袖子上的泥还没干。她叫来管家躬着身子站在旁边。
“去查查怎么回事。”
管家应了。崔昭站在廊下，看着王恒走的方向，直到他拐过弯不见了。
管家回来的时候躬着身子，声音不大，崔昭听完愣了一下。
崔昭站在那里，脑子里是管家说的那句话——王恒打人了。她在想他在怕什么……祐之才几个月大，连坐都坐不稳，他怎么就觉得自己会被挤掉？
她以为自己这些年做得够明白了，府里上下都知道嫡长子的位置是他的，没人能动摇，可他还是在怕。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王恒的院子走。
房门开着。王恒换了衣裳坐在床边，头发还是乱的，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母亲。”
她没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的脸上有一道红痕，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偏头躲开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疼吗？”
“不疼。”
他低着头，没看她。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崔昭看着那双攥着的手，想起姐姐生他的时候没走出产房，她嫁进来那年他还不会叫“母亲”。第一次叫的时候口齿不清，“母”字拖得很长，“亲”字含在嘴里没出来。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懂。现在他叫得很清楚了，但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是我的儿子。”崔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祐之才几个月，连翻身都不会……你怕什么？”
王恒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崔昭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他垂着眼，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放进她掌心里。手指是凉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崔昭把手指收拢扣住了。他靠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她，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崔昭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她梳过很多次。小时候给他梳头他坐不住，脑袋扭来扭去，她要哄半天才能扎好。
现在他坐得住了，安安静静靠在她肩上，头发还是乱蓬蓬的。她没帮他梳，手指插在那里，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我的儿子。”她又说了一遍。他的肩膀还抖着，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洇进她肩头的衣料里，他没出声，她也没看。
“姐姐生你的时候没走出产房。”她顿了片刻，“她把你留给我了。”
这句话她咽了那么多年，现在说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了一下，攥得很紧，像在替自己攥，也像在替他母亲攥。崔昭低头看着他那双攥紧的手——姐姐的手她记不清了，但姐姐的儿子她养了这么多年。
她认识他的脾气，认识他的习惯，认识他哭的时候不出声。她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拿下来，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他靠了一会儿，直起身，眼睛红着，没有泪。
崔昭看了他一眼，没说“别哭”，他也没哭。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崔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衣裳皱了，换一件。”
她跨出去了。廊下的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衣领，想起那句“姐姐把你留给我了”。
她不知道姐姐在天上听到没有，她听到了。那道声音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落进耳朵里，她才明白——她不只是替他母亲养他，他是她的儿子——从她嫁进王府那天就是了。
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昭阳殿里，沈清妩一个人坐着。
偏殿传来萧玄策的笑声，她没抬头，手里攥着那张密旨，纸边被她捏出一道褶。“出宫另居，另嫁亦可。”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萧景桓问那句话时的脸——“你可曾有一丝的喜欢过朕？”
她当时没回答，他笑了。
现在想来，那笑不是释然，是认了。他认了她不会喜欢他，认了他强求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求到。
可他不知道，她曾经让青禾制毒，只为了能毒死他……她恨他恨到想让他死，可他真的死了，她才发现有些情感早已纠缠不清了。
她把密旨凑到烛火上。纸卷起来，火焰舔上来，那四个字在火里卷曲、发黑、成灰。她看着那些灰烬落进铜盆里，碎成几片。
算了，不想了。她站起来，走到偏殿掀开帘子。
萧玄策正坐在地上，抱着萧景桓生前给他做的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缝得粗糙，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胡须用粗线代替，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萧玄策攥着老虎尾巴往嘴里塞，口水糊了老虎一脸，抬头看到她，松开老虎朝她伸出手。“母后。”
沈清妩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还不忘把布老虎捞起来攥着。沈清妩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耳朵一大一小，线头都出来了，她没扔。他留下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扔。
萧玄策把老虎举到她面前，嘴一张一合。“母后，虎，父——父皇。”沈清妩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萧
玄策不懂，把老虎又塞回嘴里咬，口水糊了她一肩膀。她没擦，托着他后背的手收紧了一点。
同一时刻，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王衍拆开一封从北边送来的密报，看完之后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密报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两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密报上的消息，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清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