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深了。
徐闯坐在书房里,灯亮着,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他盯着桌上那张铺好的纸,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怕,怕这封信送出去被人截住,怕不送出去更来不及。
这些天他夜夜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那太监全家灭口的消息——那人跟他是一个上线的,那太监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他咬了咬牙把笔落下去,写了一行字就停了,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火漆滴得比平时多,厚厚一坨,像是怕被人拆开又像是怕拆不开。
心腹躬着身子等在一旁,他把信递过去手指在信封上多停了一拍,想说“小心”,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心腹接过信躬着身子退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徐闯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吹了,黑暗里虫鸣更响了。
他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封信,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等到回音。
暗卫查到徐闯的时候,线索已经断了好几回。
先是那辆马车,追到车行老板说租马车的人戴着斗笠连脸都没露。暗卫顺着车辙找到那人落脚的地方,屋子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是凉的,走了至少一天。
再往下查太监生前接触过的人,筛来筛去筛出一个小官,正要上门问话呢,人说告假回乡了。暗卫骑马追到渡口,船已经开了,江面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最后摸到一家商号,账本上记着一笔银子来路不明,暗卫赶过去的时候库房空了,地上就剩几本烧了一半的账册,纸灰还带着温,像是刚走没多久。
每次都差那么一步。
王衍把密报看完折起来塞进袖子,说了句继续查。暗卫躬着身子退出去。
王衍把密报看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继续查。”暗卫躬着身子退出去。
王衍坐在案后,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他在等,等那颗子自己落下来,等那根线自己浮上来。
那个人是先动手还是等他查到,他说不准。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纸页,他伸手按住,指腹压着纸边压了好一会儿。那个人不知道他查到哪一步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出手。
两个人都蒙着眼在暗处摸,谁先摸到谁就赢。
他把手从纸页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拿起批折子的笔蘸了墨,刚写一个字就顿住了——那字写了一半,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洇开一个小团。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两眼,把笔搁下,把那页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到桌角。纸团滚了一下停住,他看都没看,已经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了。
徐闯是在早朝后被带走的。他从大殿出来没走几步,两个人就一左一右贴了上来。徐闯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脸上那点笑纹没动。
“王爷请徐大人喝茶。”
徐闯躬了躬身子,跟着走了。值房里王衍面前摊着徐闯的履历、家世、结交的名单、经手的银钱往来,厚厚一沓。徐闯跪在堂下脊背挺得很直,头没低。
“下官不知犯了何事。”
王衍没接话,拿起桌上那页纸念了一个名字——邻国五皇子的幕僚,去年秋天化名住在城东一处宅子里。
徐闯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说下官不认识此人。王衍又念了一个名字,一家商号暗中替五皇子在江南收购粮草,账本烧了一半但另一半在他手里。徐闯的手不攥了,松开了,低着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王衍念了第三个——太监的名字。
徐闯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平了。“下官——”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把头磕下去额头抵着砖面,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张还没烧完的信纸残片,攥得指尖发白。
他在想那封信送出去了没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他知道他不能怕。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你们还是慢了一步”。
王衍看着他抬起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挂上去了。侍卫把他架出去的时候他没有挣扎,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笑了一声。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他们没有截住,这就够了。
侍卫把他拖了出去,那声笑在廊道里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王衍坐在那里,把那几页纸收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派人盯着徐闯的府邸,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暗卫躬着身子应了。
王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他看着外面,想起萧彻当年也是勾结邻国也是一样的手段。他死了,现在又来一个……
同一时刻,崔昭站在学堂窗外,听着里头孩子们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天地玄黄”那四个字被拖得老长,奶声奶气的。
这学堂是王府一座没人住的宅子临时改的,王衍让人收拾出来,桌椅板凳都是新打的,崔昭来过好几回。
今天崔晗不知道怎么也来了……崔昭转头看她的时候,她眼眶红着但没哭。
“姐姐,他又在研究邻国的地图,我能感觉出来他又要……”崔晗声音不大,嗓子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崔昭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着没回握也没抽走。
“姐姐,你说他怎么就不知道怕呢?”崔晗的声音有点颤。
崔昭看着学堂里那些孩子,想起王祐之还小,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去战场。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不是不知道怕,他是不能怕。你嫁给他那天就该知道的——武将的夫人,最难的不是等他,是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崔晗手背上轻轻压了压。“你要是真怕他回不来,当初就不会嫁。”
崔晗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崔昭伸手把她嘴角黏住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散了,谁都没去拢。
崔晗抬起头看着她,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自己把眼泪擦了挤出一句“我没事”。
崔昭没接话,站在那儿继续听着学堂里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念完了,换了一句,孩子们的声音还是拖得老长,奶声奶气的。
崔昭不知道崔晗听进去没有,但她该说的都说了,手还搭在崔晗手背上没拿开。
从学堂回来天已经黑了,崔昭穿过回廊往寝殿走,路过花园那座亭子的时候看到王衍一个人坐在里面喝茶。
他手边放着一盏灯,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柱子上拉得很长。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王衍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等你。”王衍看着亭子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又说了一句崔晗回去了吗。崔昭说回去了,陪她站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王衍没接话,两个人沉默着把那壶茶喝完了。崔昭站起来说走吧,王衍跟在她后头,一前一后往寝殿走,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次日天还没亮,管家就匆匆跑来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喘得不成调。“王爷,宫里出事了。”
王衍正在系腰带,手指顿了一下。崔昭给他整理领口的手也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管家在门外喘气的声音。
王衍把腰带系好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靴底踩在地砖上一声声敲得人心里发慌。
崔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弯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