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崔昭想了两个时辰。
晚膳没吃几口,碧桃端进来的粥搁在手边凉了,她没碰。
她脑子里在想怎么才能让清妩摆脱此事。解释清妩出宫是去看朋友——不行,经不起查。说清妩去上香——更不行,时间对不上。
硬挡挡不住,得换个说法……不是解释她去了哪儿,是告诉别人那个地方本来就是她的。
这是王衍父亲的产业,地契在账房存了好些年。再把守院的人换成王家的家将,清妩是王衍的表妹,去自家别苑养病,谁能说半个不字?
她想通了这一层,手指从窗沿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
王衍此时在书房批公文。桌上摊着几本,左手边还有一摞没动。崔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拿起笔蘸墨,笔尖悬在折子上面没落,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间别苑,是萧景桓的产业?”
王衍看着她。
“你说那是你父亲的产业,借给清妩养病的。”
王衍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崔昭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没躲。
“就是地契不好弄”
王衍放下笔。“可以做一个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在等他点头。他把桌上那本批了一半的折子合上放到一边。
“我让人去办。”
崔昭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她站在那里,他坐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谁都没说话。风吹得窗纸呼啦响了一声,崔昭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日我进宫去看她。”
门关上了。
王衍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他把笔搁了,从左手边那摞折子底下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他抽出来展开——周御史昨夜去了城东。
王衍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他把纸折回去,合上折子,压在那一摞的最底下。拿起笔,继续批。
早朝。
王衍坐在椅子上,扫了一圈殿里的人。没人开口。昨天说得热闹,今天都在等他先开口。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叩了一下。
“周御史。”
周御史走出来,躬着身子。朝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你前日说太后在别苑私会外男。”
周御史躬着身子没动。“臣是为国体着想。”
王衍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举了一下。
“那间别苑,是先父的产业。地契在账房存了好些年。”他把纸放回去。“太后身子不适,在别苑静养。守院的是王家的家将。太后是本王表妹,去自家别苑养病——”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不妥?”
没人接话。
王衍等了一会儿。“周御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御史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王衍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没举,捏在手里。
“本王昨日收到一份密报,有人私通邻国……”
他把纸折了折,揣回袖子里。
“周御史,你那个位置,知道的事情不少,本王会一个一个问。”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有人咽唾沫的声音。周御史躬着的身子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退朝。”
王衍站起来走了。
廊道拐弯的地方,一个太监躬着身子经过。王衍脚步没停。
“周御史府上,去查。城东那个宅子,也查。”
太监应了,小碎步退开。
崔昭到昭阳殿的时候,沈清妩正坐在窗前。手边的茶盏早就凉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下青黑比前几天重了。
崔昭走过去坐下。沈清妩没看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崔昭把手搭在她手背上。“那间别苑,我跟王衍想了个办法。”崔昭说,“就说是王衍父亲的产业,借给你养病的。”
沈清妩没动。
沈清妩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她。
“所以我就这么认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我去别苑见野男人,我就说‘不,我是去养病的’?他们信吗?”
“不需要他们信。”崔昭说,“需要他们拿不出证据。”
沈清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把手从崔昭手心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们在替我扛。”
崔昭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别怕,我们都在。”
沈清妩低着头,把崔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只是红了一圈。
“嫂子,替我谢谢表哥。”
崔昭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妩在身后说了一句。
“告诉王衍,周御史的事,不止他一个。”
崔昭转过身。沈清妩已经转回去看着窗外了。
沈清妩收拾好准备午休。萧玄策在隔壁睡了,乳母刚抱走。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妆台上,头发散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看了一眼,把铜镜扣过去了。
床帷垂着,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光。她走过去掀开床帷。
萧景桓坐在里面。
她的手指在帷幔上攥了一下,没叫。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明暗交替。
萧景桓抬起头,看见她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心疼。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她的脸颊。指腹从她颧骨上轻轻蹭过去,停在她眼下的青黑上,没说话。
沈清妩站着没动,任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别管我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收回来。“你瘦了。”
沈清妩没接这句话。她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
萧景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周御史背后有人。”他说,“不是他自己敢说那些话的,但我还没查到那个人是谁。”
“你查下去会把自己查出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