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的手从书架上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过身面对那个方向。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只有一丝，落在地上一片白，刚好照不到案几那个位置。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什么时候来的？”
“殿下进昭阳殿的时候。”那个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萧景桓站在那里，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小腿上。他等了一会儿，等着王衍开口说正事，结果对面什么都没说。
萧景桓站着，等着。
“殿下不该这几天来。”王衍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没有起伏。“清妩的事刚按下去，朝堂上那些人的眼睛还盯着昭阳殿……你天天往那儿跑，万一被人看见，之前所有的功夫都白费了。”
萧景桓没说话。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的那片白又亮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忍不住。”
这三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黑暗里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王衍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萧景桓站在那里，没有再解释。他知道王衍说得对，但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看看她，忍不住想抱抱孩子，忍不住在昭阳殿的床帷后面多待一会儿。
他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走路，可他管不住自己。
王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把它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没有看萧景桓。
“沈冲明日出征。”他说，语气转了个弯，像是在提醒萧景桓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景桓看着他的背影：“粮草够了？”
“够了。”
“兵力呢？”
“够了。”
萧景桓没再问下去了，他转身走到书架后面，手搭在暗格上推了一下，墙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人宽的入口。他跨进去，墙砖在身后合上了。
王衍站在窗前，听着密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墙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一下一下，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夜色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士兵列队站着，甲胄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沈冲站在将台上，甲胄穿戴整齐，腰间的佩刀是新换的，刀鞘上的铜扣还没磨出光。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去——有人在看他，有人看着手里的刀，有人在看天。
王衍到的时候天刚亮，他一个人骑马来的，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他把马缰扔给守卫，大步走进去。
崔昭已经到了，她和王恒站在将台下面，王恒快九岁了，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看着将士们。
沈冲从将台上走下来，甲胄叶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王衍面前单膝跪下，抱拳举过头顶：“末将定当旗开得胜。”
王衍低头看着他，风吹得袍角贴在小腿上。他看了几秒才开口：“回来，本王送你一份厚礼。”
沈冲抬起头，抱拳的手收紧了一下，低下头说：“末将领命。”
崔昭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压得很实。“粮草的事，我和王爷私下备了一批，后续还会补……你放开打，粮草不会断。”
沈冲接过信攥了一下塞进袖子里，道了声“多谢夫人”，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将台上走。甲胄的叶片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密——他走得快了。
崔昭把手拢进袖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王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手指收进袖子的那个动作，然后把目光移开，望向将台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
远处城门口挤着送行的家属，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举着包袱喊“到了记得写信”。声音被风吹散了，传不到将台这边。
崔昭往那边扫了一眼，没看到崔晗。她昨天说过“我不去”——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哭出来。崔昭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将台上沈冲的背影上。他正在跟副将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号角响了。队伍开始移动，士兵扛着旗帜从校场出发往城门方向走，脚步声整齐划一，扬起一片尘土。沈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腰板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王衍站在那里，看着队伍从城门口涌出去，旌旗在晨光里越飘越远。崔昭站在他旁边，风吹得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粮草那批我是从王家老宅的账上走的，”她忽然说，语气很平，“后续两批，一批走的是盐税截留，一批走的是崔家的陪嫁铺子……三路分开，谁也查不到源头。”
王衍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冲只管打，后方的事不用他操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抖，但她自己知道，再往下说就不行了——她想说的其实是“别让那么多人回不来”，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下去了。。
王衍没有接话。过了几息，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城门的方向。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尘土都落干净了，只剩一条灰白色的路伸到天边。
昭阳殿里，沈清妩正蹲在榻边教萧玄策认颜色。
她把一个红色的布老虎举到他面前说“红”，萧玄策伸手抢过来就往嘴里塞，沈清妩赶紧拽出来，他又去抓旁边的蓝色小马，抓起来举着看了一会儿，嘴里含混地蹦出一个“蓝”字——听着更像“难”，但沈清妩还是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对，蓝”。
她蹲着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猛地一黑，像有人拿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扶住榻沿，指节扣在木头上扣得发白，过了几息才慢慢看清东西。
她的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顶，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她咽了回去。
“素兰。”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但素兰就在门外候着，听见动静就躬着身子进来了。“去请太医。”
素兰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
她慢慢直起身，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太医来了要号脉，号了脉就得写脉案，脉案要存进太医院。
太医院那些人，她不是每个都信得过。万一有人翻出来看呢？她到底在怕什么？是怕查出什么重病，还是怕查出别的什么……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小德子！”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小德子正躬着身子站在廊下值守。“快去把素兰追回来，就说本宫没事了，不用太医了。”
小德子愣了一下，然后躬着身子回了一声，提起袍角就跑，跑得太急，被自己的袍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头也没回继续跑。
沈清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跑过廊道拐弯处，风把碎发吹到脸上粘在嘴角，她没抬手拢，就那么手扶着门框站着，指节慢慢收紧。
素兰都快走到通往太医院的那条夹道了，小德子从后面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直喘：“素兰姐姐……娘娘说……不用请了！”
素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拐角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站在那里，大概过了两三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小德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长长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木头。
沈清妩坐在窗前，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从廊道那头慢慢移过来——素兰的影子在前，小德子的在后。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藏在袖中的几张花笺纸，纸边有点扎手。
那天傍晚，崔昭正在王府后院看花匠修剪那棵桂树，碧桃小跑着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那个字她认得——清妩的笔迹。
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又快又急，最后一个字的墨还洇开了一小团：“嫂子，你信得过的大夫，替我带一个进来……不要让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