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隔着他和她。
萧景桓怔怔的站在窗外,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头慢慢收拢,把木头边沿攥住了。她刚才那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谁是傻子?”他又问了一遍。
没人应……窗子那边没声,但他知道她就在那儿。风吹过来,窗纸呼啦一响。他等啊等,等到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好几晃,地上的影子转来转去。
他伸出手,把窗推开了。
沈清妩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被角,指节都泛白了。眼眶红红的,这回没忍住,眼泪已经淌下来,挂在腮帮子上也没擦。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撑着窗台翻进去,靴子落地闷了一声。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就抽走了。他握着那只空掉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沈清妩把手拢进袖子里,抬眼看他。他额角上都是汗,一路跑过来的。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着急,看到了慌,看到了猜不出答案的那种焦躁。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廊下的风都停了。
“你猜。”
萧景桓愣住了,他盯着她的脸颊,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挪,最后落在了被子底下。
她的被子拉到胸口,那下面的弧度跟往常一模一样,可他就那么盯着看了好几秒,他发现了没注意过的细节。
他的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后落在了她的被子上。
他的手在被子上面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眼眶红了。他慢慢蹲下来,膝盖落在地上,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被子被他的指尖带得微微颤动。
沈清妩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风吹过来,窗纸呼啦响了一声,她没回头。
萧景桓问的急切,“多久了?”
“两个多月。”
萧景桓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双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但他的手在碰到她后腰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往上挪了半寸,避开她的小腹,按在腰侧。
她没有推开,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王衍为什么揍他了。
过了很久,沈清妩把他推开,推得他往后晃了一下。她瞪着他,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没干。
“孩子的身份怎么办?”
萧景桓的笑僵在脸上,嘴角那个刚弯起来的弧度还没成形就定在那里。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到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不是质问,是“你知道答案吗”。他不知道。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
“我会想办法。”
沈清妩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还在抖,她握紧了。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很久,嘴角又弯了。
“我要当爹了。”
沈清妩看着他那收不住的笑,把他的手翻回去。“你不是已经当爹了。”
萧景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不一样……玄策来的时候她不情不愿,这个孩子她没说不。
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抽走。
崔昭在御书房隔壁的偏殿里翻账册,这地方是王衍专门给她腾出来的。
案上堆着一本一本的账册,后宫的开支、各宫的用度、节庆的赏赐,摞得比砚台还高。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头突然停住了——沈清妩的脂粉钱多了三倍。她记得沈清妩这几个月根本没怎么用脂粉,脸上连点颜色都没抹。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搁到一边,又去翻下一本。
小太监躬着身子进来换茶,崔昭头都没抬。
“昭阳宫的用度是谁在核?”
小太监赶紧躬着身子回话:“回夫人,是奴才。”
崔昭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太监额头上立马渗出一层薄汗。她把账册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那行数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后的脂粉钱多了三倍,你核的时候没看出来?”
小太监扑通就跪下去了,额头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崔昭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起来吧。回去告诉账房,从明日起,各宫的用度每月报一次,本王妃亲自核。”
小太监哆嗦着应了,退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崔昭把那本账册合上扔到一边,又拿起下一本,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她盯着那几根光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屋子闷得慌。
“碧桃。”
碧桃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夫人。”
“备车,回府。”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崔昭站起来,把那本折了角的账册塞进袖子里,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翻完的本子,想了想,没带走。反正明天还得来,搁这儿就是了。
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对值守的小太监说了一句:“桌上的账册别动,我明日再看。”小太监躬着身子应了。
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领口拢了拢,快步往宫门口走去。
快到申时,崔父来了。进府的时候管家迎上去,他摆了摆手说“自己进去”。
偏殿里,崔昭正把王祐之放在榻上,她手里拿了一个铃铛逗他。小家伙还不到五个月,躺在褥子上手脚乱蹬,眼睛追着铃铛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崔昭把铃铛举高,他的小胖手就往上够,够不着就急得脸通红,吭哧吭哧地使劲。崔昭笑了,把铃铛塞进他手里,他立刻抓过来摇着玩。
崔父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笑了一下。
“昭儿,忙着呢?”
崔昭抬起头,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乳母,站起来。“父亲。”
崔父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摞着的账册,停了一下又移开。“听说你开始管后宫的事了?”
崔昭不动声色地把账册推到一边,没接话。乳母抱着王祐之退到里间去了,孩子在乳母肩上趴着,还回头看了崔昭一眼,嘴里吐了个泡泡。
崔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母亲让我来看看你,好些日子没回去了。”崔昭垂着眼,没接话。崔父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昭儿,你现在管着后宫,有些事就能说得上话了。”崔昭抬起眼看他,没吭声。
崔父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像是不太好开口,但到底还是说了。“你弟弟明年该参加科考了,到时候能不能……”
“父亲。”崔昭打断了他。崔父嘴角那点笑还挂着,但眼角绷了一下。
“他的学问,够不够考中?”崔昭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这话问得扎人。
崔父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起来的茶叶梗,看了几秒,才抬起头。“他的学问,你是知道的,不是那块料。”
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但他是你弟弟,是崔家的儿子。你不管,谁管?”
崔昭看着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她脑子里闪过好多东西——当年她嫁进王家,是为了替崔家站稳;生了儿子,是为了让崔家绑上王家这棵大树;现在她管后宫了,又轮到她替弟弟铺路。
她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布料都被她蹭得起了毛。
“父亲,我累了。”
崔父看着她,嘴角那点笑终于收干净了。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只是躬了躬身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崔昭坐在那里,手还拢在袖子里没拿出来。里间传来王祐之咿咿呀呀的声音,乳母在哄他,孩子笑了一声,咯咯的,奶声奶气。
她睁开眼,没有往里间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干光秃秃的,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像几根手指从地底下伸出来。
“碧桃。”
碧桃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去查一下城南甜水巷那处宅子,别声张。”
碧桃愣了一下,躬着身子应了,转身出去。崔昭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拢。
那是上次王衍告诉她的——她父亲在城南养了个外室,已经三年了。她母亲卧病在床,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指甲嵌进木纹里,松开。
他想要更多?她给不了。
里间又传来王祐之一声咯咯的笑,奶声奶气的,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撩开帘子走进去,把儿子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不知道娘亲心里装着什么,还冲她咧嘴笑,口水糊了一下巴。
崔昭拿帕子给他擦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父亲,您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