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回府时天已黑透。崔昭在正院等他，手边茶凉透了也没换。他换了衣裳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寒暄。
“你父亲来了？”
崔昭没应声，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王衍看见了，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拇指蹭了一下。
“说什么了？”
“弟弟明年科考，问能不能帮忙。”
王衍的手指停了一瞬。“你怎么回？”
“我说我累了。”崔昭把手抽走，拢进袖子里，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他走的时候说——我是崔家的女儿。”
王衍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手指冰凉，他握住搁在自己膝盖上。“他姓崔，你现在姓王。”崔昭没接话，把头抵在他肩上。他没动，任她的头发蹭着下巴。
过了许久，她直起身把手抽走。“你打算怎么办？”
王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月光把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枯枝影子投在地上，像几根白骨。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他很快就会知道。”
崔昭看着他。他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早就查到了？”
王衍没应声，走回来坐下。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咽了。
“城南甜水巷那处宅子，地契在一个姓刘的商人名下。每月从崔家账上支银子，不走公账，是你父亲私账上一个老仆经的手。”
茶盏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那个老仆跟了你父亲四十年，不会卖主。但姓刘的三个月前因为贩私盐被扣在衙门里了。”
崔昭的手在袖中攥紧。她懂了——商人那根线，早就捏在他手里。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接手后宫之前。”王衍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急着让你掌权，就急着来求你。他急着来求你，就会露出破绽。他以为他在求女儿，其实他在跟我谈生意。”
崔昭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搭在桌沿上，指尖冰凉，指甲在木头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你拿他养外室的事逼他收手？”
王衍看着她。“不是逼他收手。是让他知道——他能坐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我还没动他。”他顿了一下，“他想要更多，可以。把手里的放下，再来拿新的。一手抓着旧的，一手伸着要新的，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但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落在她蜷着的手指上，轻轻握住了。没再说别的。
崔昭的喉头动了一下。
崔昭闭上眼睛。她听到窗外风又起来了，吹得窗纸呼啦响。王衍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用力。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是你父亲。”王衍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是算盘珠子的东西。“我不动他，不是因为他是崔家掌事人……是因为他生了你。”
崔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王衍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也没有缩，就那么让她滴着。过了几息，她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让人去查甜水巷的时候，不知道你已经动手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查你的，我办我的。”王衍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你查，是因为你要保护你母亲。我办，是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骑到你头上来。”
崔昭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她把手抽走，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有点粗鲁，不像个世家主母。然后她把他的手拉过来，重新扣住。
萧景桓从来没想过，怀个孩子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沈清妩靠在榻上，脸白得像纸，手边搁着一碗粥，从热的放到凉，从凉的放到冰，一口没动。他端起来说去热热，她没应，他又放下了。
“要不要吃点别的？”
“不要。”
“酸的？我让人去弄——”
“我说了不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萧景桓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没说话。搁在以前，谁敢这么跟他说话。现在他连气都不敢气，怕她更难受。
沈清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胃里又开始翻了，她压了一下，没压住，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先红了。不是想哭，是呕出来的。
萧景桓站起来，走到她那边蹲下去，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也不轻，拍得很慢。
“别拍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他没停。
“我说别拍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瞪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呕出来的眼泪，凶巴巴的，但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凶，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萧景桓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了她两秒，又伸出去了。这次不是拍背，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凉着，他握住了。
“等你生完了，随便你怎么凶。”他的声音不大，“现在先吃饭。”
沈清妩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吃酸的。”
萧景桓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
沈清妩看着他那副样子——靴子还没换，袍角上沾着灰，额角上还有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把目光移开。
“没了。”
萧景桓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去拿酸的东西，他把她的手又拉过来，还是那么握着。
“清妩……对不起。”
沈清妩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蜷起来，又伸直了。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