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别苑里静得很。沈清妩靠在萧景桓怀里，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猫。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萧景桓低头看她，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时总要绷着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真是栽在你手里了。”声音轻得像是跟自己说。
她没醒，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停——不是甜，是“你值得”。他收回手闭上眼，她的呼吸在他胸口一起一伏，他没再说话。
天亮了。崔昭一大早去了崔府。
崔府正厅里，崔父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茶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他昨天告了假说身子不适，府里人都晓得他不是身子不适，是气不顺。
崔昭走进去，他没站起来，眼皮都没抬。
“父亲。”
崔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闷响一声。他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门口，目光收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崔昭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崔父看着她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坐吧。”
崔昭在下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崔父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时眉头皱了皱。“回去告诉王衍，崔家的事不用他操心。崔家的人，他自己会处置，不劳他动手。”
“父亲，王家没有动手。”崔昭的声音不大，“那些人犯的事证据确凿，吏部按律办的。”
崔父盯着她，眼睛里压着火。“证据确凿？你嫁进王家几年，连亲爹都不认了？”
崔昭没接话。崔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弟弟的前程你不帮，崔家的脸面你不管。甜水巷那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崔昭脑子里嗡了一下，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你把人赶走了，一千两银子，好大方。”崔父的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没有笑。“你以为赶走了就完了？”
崔昭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挡了光。“父亲想怎样？”
崔父直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停下来没看她。“让你夫家收手。崔家的人，该回来的回来，该升的升。你办得到。”
崔昭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指节泛白。她站起来，跟他平视。“我办不到。”
崔父看着她，眼里的火压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收平，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绷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办不到。”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崔父的手抬起来，半空停了一下。她没躲。那只手僵了几息，慢慢放下去。“好。好。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甜水巷那个女人，你赶就赶了。我压根没想过让那孩子认祖归宗。但你替我做主，昭儿，你越界了。”
崔昭站在那里，手从膝盖上松开垂下去，整个人从指尖开始抖，她从来没受过这份委屈委屈。
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声音很急。那个靴底踩在石砖上的节奏崔昭听了太多年——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人心上。她抬起头，看着门口。
王衍走进来了，朝服还没换。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发抖的手上。他没有看她父亲离去的方向，也没有问“怎么了”，径直走到她面前，把她发抖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他打你了？”
崔昭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王衍没再问，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厅外走。崔昭愣了一下，叫住他：“王衍，别去。”
王衍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拢，指甲嵌进木头里。他转过身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你在这儿等着。”
“王衍——”
“孝字压下来，你撑不住。”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桌面的钉子。“我可以。”
崔昭看着他，喉头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过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崔父没走远，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院子里那棵槐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看到是王衍，那层怒意像被人泼了一盆水，哧地一下压下去了。
他躬了躬身子，笑着说，“贤婿。昭昭不懂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王衍站在他对面，没还礼，也没寒暄。廊下的风吹得两人袍角都动了动，他开口了：“岳父大人，一年一度的官员升迁考核要开始了。”
崔父的嘴角僵了一下。
“今年吏部那边，我还没定名单。”王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有压迫感。“再有今天这种事，您那个位置，恐怕也要挪一挪了。”
崔父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王衍的脸，嘴张开又合上。他想说“你威胁我”，但这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王衍没有威胁，他只是在陈述。
崔父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在心里骂：别人攀上高枝都是顺风顺水节节高升，自家倒好，女儿胳膊肘往外拐，女婿六亲不认，他这个岳父当得跟孙子似的。
可他不敢骂出来，一个字都不敢。
“贤婿说的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躬了躬身子。
王衍看着他，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崔昭，哪怕是她的长辈。”
说完他走了，步子还是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砖上，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崔父心口上。
崔昭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攥着帕子。她听到了王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王衍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在抖。
他伸手把她攥着帕子的手拉过来，把帕子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替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
“走吧。”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她走在他左边，他的袍角偶尔蹭到她的裙边。马车停在门口，王衍先上去，站在车边伸手扶她。她踩着小杌子上去，他托住她的胳膊肘，稳稳地推了一把。她坐进去，他才坐下。
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
马车拐了个弯，光从车帘缝里滑过去。廊下，崔父还站在那里，看着马车出了巷口。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差点抬起来扇女儿耳光的手。
手还在，但力气不在了。他慢慢攥了一下，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