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在窗前站了很久，沈清妩没叫他，他也没回头。她看着他的背影，肩线绷着。
他转过来时眼眶红着，没有泪。“我不想掌权，一天都不想。”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手搭在床沿上。沈清妩看着他那根泛白的指节——他在用力，忍着不碰她。
“我只想让孩子出生能入皇籍。”他的声音哑了，“可是你不信。”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只想当孩子的父亲，你的丈夫。”
沈清妩看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蹲在她面前，膝盖那声闷响砸在她心口上。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我信你……可信你和不怕你，不是一回事。那几年的事我忘不了。”萧景桓的手在她掌心里蜷了蜷又伸开，他在听。“你得还……欠我的，你得还。”
“还。”他声音低下去，“一辈子不够，下辈子接着还。”
沈清妩伸手抹掉他脸上那滴泪，指尖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往后有事，你得先跟我说。”说完把手缩回袖子里。
萧景桓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好。”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实实在在扣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沈清妩没抽，侧脸还绷着，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他盯着那一点弧度看了几秒，把手又扣紧了些。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萧景桓，我心里没有疑问了……你的话，我听着。往后不管风多大，咱们一起扛。感情这东西，光有心不行，还得有信任。你今天蹲下来跟我说这些，我信了。”
萧景桓的手指猛地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沈清妩没抽，任他贴着。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也不再跳。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开口。但她知道，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王衍站在值房窗前，天灰蒙蒙的。舆图上从建康到邻国都城那条线被他手指划了好几遍，墨迹都糊了。他提笔蘸墨，在密旨上落下一行字，字迹锋利，收笔时顿了一下：“加两万援兵，即日出发。告诉沈冲，速战速决，延误战机者斩。”
折好密旨，火漆连压三道印。副将躬着身子接过去，退了出去。王衍手搭在桌沿上，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雨将落未落。他等着那场雨，也等着那场仗打完……最后一战了。
从宫里出来，马车拐上了长街。
王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倒退的店铺。经过南街拐角的时候，他忽然敲了敲车壁。“停一下。”
马车停下来，他下车，走到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前。铺子开了几十年，建康城的人都晓得这里的桂花糕最好。王衍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摆着的几碟样品，桂花糕切得薄薄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
“包一盒。”
掌柜的躬着身子应了，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来。王衍接过去，付了钱，转身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来，他把那盒桂花糕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低头看了几秒……光靠这些没用。
王衍从袖子里抽出厚厚一叠纸，都是崔家那几个亲戚欺压百姓、贪污受贿的证据。他查了好几天，从户部调卷宗，从地方调状纸，一样样捋清楚，整理成册。他不想让她误会他在打压崔家，他是在替她出气。
他把那沓纸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马车到王府后下车，他的手里拎着桂花糕，袖子里揣着证据。
崔昭坐在正院，手边没拿东西，案上的茶凉了也没喝。碧桃躬着身子站在门口，见他进来，退到一边。王衍走进去，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随后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王衍把袖子里的那沓纸抽出来，搁在桂花糕旁边。崔昭低头一看，最上面那张是崔家远亲强占民田的状纸，原告的红手印刺眼。她抬起头看他：“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崔昭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第五页手开始抖，翻到最后眼泪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她把那沓纸拢好放到一边。“你什么时候查的？”
“几天前。”
“为什么不早给我？”
王衍看着她的眼眶红了，他走到她身后，说。“我怕你多想。”
“你什么都不说，我才多想。”崔昭转过来，眼睛红着，泪没掉下来。“你以为查了这些，买了桂花糕，我就该原谅你了？王衍，我不是你那些下属，做错了事拿功劳来抵。”
王衍看着她绷着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嘴角动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崔昭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廊下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她的鼻子酸了一下，那股酸压下去。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崔昭先移开目光，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衍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桂花糕是你最爱吃那家的，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跨出去了。
崔昭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伸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薄薄的糕片，金黄色的桂花嵌在糕里。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拿一块。吃了三块，把盒子盖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王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道拐弯处。风吹得桂花树叶子哗啦响，她看着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手搭在窗台上。
崔昭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她转身拉开门，王衍还靠在廊柱上，没走。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进来。”
门关上了。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转了一圈。碧桃躬着身子退到暗处，心里数着——夫人这次只撑了两个时辰。她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了。
屋里没有声音。
灯笼又晃了一下，风从城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