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二刻，天还没亮。
别苑的门开了，萧景桓走出来，穿着一件玄色袍子。沈清妩跟在他后面，深青色褙子，头发挽起，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先上了马车。萧景桓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年她入宫封后，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上来。”
他踩着脚踏上去，在她对面坐下。马车动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你这样出现朝臣们会不会吓到？”沈清妩忽然问。
萧景桓嘴角弯了一下。“吓一吓也好。”
马车到王府门口，王衍和崔昭已经等着了。萧景桓先下车，伸手扶沈清妩。崔昭看着他的手托着沈清妩的胳膊肘，稳稳推了一把，没说话。
王衍走过来看了萧景桓一眼。“走吧。”
四个人两辆马车。崔昭和沈清妩上了前面那辆，王衍和萧景桓在后面那辆。马车往宫门方向去，天边开始翻鱼肚白。
马车刚到宣政殿外，帘子一掀，萧景桓走了下来。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圆了，嘴张着忘了合上。萧景桓从他面前走过去，袍角扫过他的靴面。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把伸出去的手缩回去，躬着身子退到一边。
廊道上，一个太监端着茶盘从拐角出来，迎面撞上萧景桓。茶盘脱手，碎在地上。太监跪下去，额头抵着砖面，整个人缩成一团。萧景桓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一眼。
消息比人快。掖庭传到六局，六局传到前朝，前朝传到议事房。
议事房里，几个先到的大臣正端着茶盏低声说话。一个穿青色朝服的侍郎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凑到人群里说了几句。正在喝茶的人手顿住了，茶盏悬在半空；正在整理笏板的人停下了动作，手指扣在玉板上忘了松开。
有人站起来踱了两步，有人低头盯着地面，有人把茶盏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压低声音说了句：“诸位，大家不要猜测了，一会上朝看看就明了了。”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却在轻轻发颤。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再开口。笏板攥在手里，朝服的袖子被攥出了褶子。所有人都等着那一声——上朝的钟响。
消息也传到了宫门口。等群臣在宫门外站定，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跟在王爷身边那个人——”
“听说长得像先帝。”
“不是像。”
“闭嘴。”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头整朝服，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没人再开口。但所有人都在等——等进了大殿，亲眼看看。
钟声响了。
议事房的门从里面推开，大臣们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没有人跑，没有人挤，队列也没有乱，品级从前到后，该谁走前面还是谁走前面。
宣政殿里，群臣已经站好了，按品级从前往后躬着身子。今天的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规矩，今天是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在等。
殿外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石砖上，不快不慢。王衍先走进来，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他没有往椅子那边走，站定了，转过身看着门口。另一个人走进来。
殿里先是一静，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有人手里的笏板掉了，磕在地上弹了一下，没人去捡。有人腿软了撑着旁边的同僚，那人没有推开他，因为自己也站不稳。
萧景桓走到御座前站定，他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躬着身子的人——那些在他“死”的时候哭过、跪过、磕过头的人。现在他站在这里，他们张着嘴说不出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从队列里站出来，抬起头看着萧景桓的脸，嘴唇抖了半天：“陛下……真的是陛下？”
“是朕。”
老臣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额头抵着地面。旁边的人跟着跪下去，一个接一个。殿里跪了一地，但不是所有人都跪了。
一个中年大臣站出来，躬着身子：“陛下，臣斗胆一问。当年驾崩，臣等亲眼看着入殓。如今陛下突然回来，臣等自然欢喜……但陛下可否告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景桓看着他。王衍往前走了半步：“当年的事，是本王安排的。为麻痹邻国，让陛下诈死。如今邻国已破，陛下归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那大臣躬着身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退回去。
又一个人站出来了，是名武将，身上的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臣也有一问。陛下回来，臣等自然欢喜。但朝堂上已有新帝和摄政王。陛下打算如何？”
萧景桓知道他在问想不想复位。
“朕虽活着，却不想再入朝堂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朝堂的事维持原样。”
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听懂了？听懂了。他不做皇帝了？
那武将躬着身子，退了回去。没有人再站出来。
萧景桓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响。他语气平淡的说，“朕还有一个消息，一直瞒着诸位。”
队列后排，一个穿青色朝服的年轻朝臣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了萧景桓一眼，又赶紧低下。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有比您活着更刺激的消息吗？
只见萧景桓随即说了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太后有孕了。”
那个年轻朝臣愣在原地，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住。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真比您活着还刺激。
殿里彻底炸了。笏板掉了一地，有人从地上站起来又跪下去，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一个大臣从队列里冲出来，躬着身子，声音在抖：“陛下，太后她——”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萧景桓看着他。“是朕的孩子。”
那人躬着身子退回去了。还有人想站出来，嘴张了一下，旁边的人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下来，他们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萧景桓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他看了那些人最后一眼，转身走了。靴底踩在石砖上，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殿外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
殿里鸦雀无声。
王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脑袋。他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