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和王衍一前一后走进昭阳殿的时候,沈清妩和崔昭正坐在榻边说话。两个人挨得近,崔昭手里端着盏茶没喝,沈清妩的手搭在小腹上,指头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听到脚步声,崔昭瞬间抬起头,她把茶盏搁下,站起来朝王洐的方向迎过去。“他们信了?”
王衍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朝服还没换。“现在是信了……等他们回过神来了,就该有疑问了。”他说着在榻沿上叩了一下手指,叩得不重,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轻响。
沈清妩往旁边挪了挪,给萧景桓让出个位置。萧景桓坐下来,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沈清妩看着旁边的崔昭和王洐,脸有些发烫。
崔昭看了他们一眼,开口说:“这样不行,不如我们准备个宫宴,把事情摊开来说。省得他们私下嘀咕,越嘀咕越没边,他们上次还说清妩祸乱宫闱呢。”
萧景桓嘴唇一动刚要说话,沈清妩截住了他:“我觉得嫂子说得对。这不是在给他们解释,是给朝堂一个交代。你回来了,他们需要一个体面的说法。”
她说着,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手指蜷了蜷。萧景桓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这是在替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他把目光移开,闭上嘴没再反对。
王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这次叩得比刚才重。“那就这么定了,十日后沈冲得胜归来,就在宫里办场庆功宴,热闹热闹。到时候两件事一起办。”
崔昭嘴角弯了一下,王衍没看她,但扣着她的手紧了一分。萧景桓和沈清妩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眼底的满意却止不住。
王衍站起来,朝服的下摆扫过砖面。“那明日早朝,我通知他们。折腾了一上午,我们先走了。”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崔昭跟在他身旁,两个人并肩出了昭阳殿。
接下来的几天,萧景桓一直住在昭阳殿。
他没有回之前住的寝殿,没有去御书房,就跟那日在宣政殿说的一样。他每日都跟沈清妩同吃同睡。白天陪萧玄策玩,晚上陪沈清妩散步,日子过得很舒服。
但前朝还是没放过他,信还是来了。
从第二天开始,萧景桓每天都会收到几封信,有求见的,有请安的,有试探的,有表忠心的。他全部退回去了。
第六封送来的那天傍晚,福安躬着身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信。“陛下,这封是——”
“退了。”
萧景桓没有抬头,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给萧玄策看。萧玄策指着画册上的老虎,“父皇,这跟您做的布老虎一样。”他笑了一下,把画册合上。
福安没有退。他躬着身子站在那里,手捧着信,没有动。
“陛下,送信的人还在殿外等着。说陛下若是不看,他就不走。”
萧景桓抬起头看着福安。福安的额头上渗着细汗,手指在信封上攥得指节泛白。
萧景桓看了他几秒,把萧玄策放到榻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那封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陛下安好,臣等便安心了。只是陛下久居昭阳殿,朝臣们心中不安。恳请陛下移驾宣政殿,与百官见一面。”
萧景桓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递回给福安。
“拿回去。告诉他朕安好,不劳费他们惦记,昭阳殿也是朕的寝殿。他在殿外等着,就让他等着。”他的声音不大,眼神却暗下来了。“以后这样的信,不必再送……违者格杀勿论。”
福安躬着身子接过信,连忙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沈清妩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是试探你的?”她问。
萧景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嗯,他们想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入朝了。”
“那你怎么回的?”
“让他等着。”
沈清妩看着他。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的线条像刀裁的。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
“你真打算一直不回?”
萧景桓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庆功宴上他们自然看得到我的决心。”
沈清妩没有再问。萧玄策从榻上爬下来,跑过来扯萧景桓的袖子。“父皇,讲故事。”
萧景桓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翻开画册。沈清妩看着他们父子俩,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眼里是无尽的温柔与幸福。
远处,沈冲的大军走在回建康的路上,队伍拉得老长,旌旗在风里啪啪响。
他骑在马上,腕上还系着崔晗做的护腕,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在心里算日子:还有六天。上次走的时候崔晗说“你要是死了我立马改嫁”,他记着了……这次回去得问问她,还改不改。
队伍中间有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尘土。
风掀开车帘一角,露出里头坐着的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穿着素色褙子,银簪挽发。长的很白净,她眉眼温顺,眼角细纹藏不住。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亮,那道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跟萧景桓有四五分像。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倒退的田野,风吹散了几缕头发。
她走的时候才十五岁,从建康一路往北去了邻国,那时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她回来了,看着建康的方向,满心欢喜。
她想起走的那天,萧景桓才几岁,站在宫门口送她,他的小手攥着一块桂花糕。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他,他把桂花糕举起来往马车这边跑,可是马车已经往前驶去,她没拿到。马车走远了,她回头看着远处,萧景桓还站在那里。
旁边丫鬟小声问:“公主,您要不要回去看看,小殿下还在那里?”
她沉默了片刻。“他刚出生那会我经常抱他,后来就跟我亲了……我走后,不知道还有谁真的心疼他。”
丫鬟不敢再问了。
妇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送她出嫁那个小小身影。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不知道见面时会不会叫她一声“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