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望仙楼
崔昭到别苑的时候,天刚亮透。
马车停在门口,碧桃跟在后面,左右手各拎了两个食盒,里面装着自制的蜜饯糕点和给萧无忧缝的两件小衣裳。天气转热了,出门在外怕孩子贪凉,崔昭翻了箱底,挑了两匹透气软和的布料连夜赶了出来。
沈清妩已经在正厅等着了。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像窗外的晨光透进来落在水面上。
“嫂子。”她迎上来,伸手接了崔昭的手,握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怕你们忙着收拾,再晚来就见不着人了。”崔昭在榻边坐下,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往外端——蜜饯、枣糕、肉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这是给无忧带的。路上热,别捂着她。”
沈清妩接过去,手指在衣裳的针脚上蹭了一下。“你这几日没睡好?针脚走得比平时紧。”
崔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缝的领口。“没有。就是想着你们要出远门,多赶了几针。”她顿了一下,“你别盯着针脚看。”
沈清妩没有追问,把衣裳叠好放到旁边,又把食盒里的蜜饯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嫂子,景桓在外面备马车。”沈清妩说,“他说要把无忧的小木马也带上,我说太占地方,他说没事,让人绑在车顶上。”
崔昭嘴角弯了一下。“他倒是上心。”
“他就这一个女儿。”沈清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崔昭脸上。“嫂子,我们这一去,得几个月。”
崔昭看着她。“我知道。”
“玄策那边,托给你们了。”沈清妩的声音不大,“他虽然小,但知道自己是皇帝,太傅教的也好。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昭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他在王府住着,不会委屈了他。”她顿了一下,“恒儿也会照顾他。”
沈清妩点了点头,两个人便都沉默了。沈清妩看着她的侧脸,她望着窗外,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半天没有动。
“嫂子,你是不是也想去?”
崔昭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沈清妩手背上的手上,目光停了一会儿,指尖蜷了蜷,又慢慢伸直了。
“想。”
就一个字,沈清妩没再往下问。她看着崔昭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嘴边那抹还挂着的弧度底下压着的东西,那重量比她说出来的话沉多了。
沈清妩将她的手握紧了些:“等我们回来,我让人给你画一册江南的画。你自己看,比别人说给你听强。”
崔昭没接这话,只是松开手站起来:“该回了,你们慢慢收拾。”话没说完人已经站直了,像是再坐下去就要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来。
马车拐上朱雀街的时候,阳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暖色。
她看着那一小块光,想起沈清妩说“画一册江南的画”,她看着那一小块光,直到它移走,才把手收进袖子里。
她偏过头,目光从车帘缝里望出去,望仙楼的幌子被风吹起来,二楼的窗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她看了那幌子一眼,把手收回来。
王恒出门前,在廊下站了一下。
亲卫躬身凑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望仙楼那边,安排的人到了?”
亲卫点头,“到了。按殿下吩咐,申时三刻动手,闹得越大越好。”王恒“嗯”了一声,抬手整了整领口,翻身上马,往朱雀街去了。
到望仙楼的时候,日头正好。王恒翻身下马,缰绳丢给伙计,抬脚进去。
掌柜躬着身子迎上来,满脸堆笑:“厢房备好了,楼上雅间。”他随掌柜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响。
拐上二楼的时候,余光扫到靠窗那桌坐了一个人——鹅黄褙子,白玉兰簪,手里端着一盏茶偏头往窗外看去……她的旁边坐着一位灰袍老者,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她点了下头。
王恒脚步一顿,认出了那件鹅黄褙子,也认出了那支白玉兰簪。昨天她站在范先生书架前翻书的样子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往前走,于礼不合。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进了雅间。
门在身后合上,他走到桌边坐下。对面两个人已经等着了,一个姓周,一个姓李,都是名单上的人,还有两人说有点急事,待会来了再向王恒告罪。王恒刚斟了一杯茶,话头才起了半句,楼下就炸了锅。
先是“咣”一声闷响,紧跟着伙计扯着嗓子喊“拦住他”,杯碟碎了一地,有人骂有人叫,整座望仙楼的食客都被惊动了,连木楼梯都跟着嗡嗡地颤。
雅间里姓周的那位手边茶盏一晃,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袖口;姓李的只是搁下了筷子,朝门口瞥了一眼,又安安静静收了回去。
王恒把这两个反应收进眼里,什么也没说。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楼下的人闹完。“楼下吵得厉害,”他慢悠悠地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姓周的抬手揩了把额头,干笑了两声说是啊是啊。姓李的没接话,重新把筷子拿起来了。
闹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外头终于安静了。门被敲响,亲信推门进来,躬着身子凑到王恒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句:“殿下安排的事,妥了。”王恒没转头,只点了下筷子。亲信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对面两个人的脸上,周先生袖口还湿着,那杯茶到现在都没端起来;李先生倒是给自己续了第二盏。
王恒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轻轻一声响,搁在桌面上刚刚坐定。“方才说到青州盐铁,”他声音平平的,“没听清,劳烦再说一遍。”
周怀安连忙把散了的思路往回捞,说着说着声音稳了些;李述的语速一直没变过快,每一句都像称过重似的。
外面的窗开着,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一下。王恒垂着眼听,手搭在杯沿上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往窗外看,好像看了就会走神似的。可余光里那扇窗一直敞着,楼下靠窗的位子什么时候空了,他没留意到。
伙王恒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才发现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添新的。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扇窗边的位子是何时空的,但他知道从明天起,名单上要划掉一个名字了——姓周的那个。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窗还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街上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叫卖。
他把目光从窗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对面两个人的脸上。“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