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恒已经坐了很久了。
王茶都凉了他也没叫人换，就那么攥着，指腹在杯沿上摩来摩去，他还在回想着朝堂上的事。直到范先生收走书案上摊开的策论，在他对面坐下，他才从那些画面里抽身出来。
“今日的事，老夫听说了。”
王恒放下茶盏，没吭声。范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说了句：“做得还行。”
王恒抬起头，先生从来不夸人，“还行”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抵得上别人说十句好。他把手从茶盏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过了几息才开口：“学生没想过要闹成这样。”
范先生靠在椅背上，没接他的话，倒是忽然转了话头：“刚才你在书房碰见那丫头了？”
王恒抬起头，没料到他问这个。“嗯，碰见了。”
“觉得怎么样？”
王恒张了张嘴，范先生没给他答的机会，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是我兄长的女儿，顺阳范氏嫡出的小姐，府里排行第三。今年刚满十一，跟着我在建康住些日子。”
王恒“嗯”了一声，垂着眼没接话。
范先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跟了一句：“往后她跟你一起读书。”
王恒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范先生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想问什么？”
王恒抬起眼，对上先生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低声说：“她怎么会认得我？”
范先生没答，只是一笑，慢悠悠地说：“你把我的侄女当成什么人了。”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谁踢翻了廊下的花盆。
王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外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先生，她叫什么？”
“范清筠。”
“那她什么时候来？”
“半个月后。”范先生看着他，“不急，先把手里的事理清楚。”
王恒站起来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王恒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廊下还没点灯。崔昭正站在那儿，见他穿过月亮门过来，往前迎了一步。
“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她声音不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做得很好。”
王恒躬了躬身：“谢母亲。”
崔昭没再多问，只侧了侧身：“进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王恒从她面前走过去，身影慢慢没入书房门里。崔昭站在廊下没动，风吹过来把鬓角碎发拂散了，她没伸手拢。
她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那是顺阳范夫人的笔迹，字字端方，说小女今年十一了，性子还算沉静，送来建康住些日子，也跟着范先生读读书，开开眼界。
信末还添了一句——“小儿女们若能相处得来，那便是两家之幸了。”崔昭当时看了，心里便有数了，范家这是有心了。
她原想着等王恒回来提一嘴，可他进了书房，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范”字，连范先生今日讲了什么都没说。
崔昭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在袖中拢了拢。她猜不透他是真没放在心上，还是有了心事却不好开口。她只知道范家那姑娘已经住进了范先生的小院，而王恒一个字都没说。
书房里，王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折子在翻。王恒推门进去，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王衍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姑姑和姑父要去江南游历，玄策要暂时住到咱们府里来，他的太傅也跟着一道来。”
王恒抬起头。姑姑和姑父要出远门，孩子托过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他想的是另一层——玄策六岁了，正是最好动也最黏人的时候。祐之才四岁已经每天“哥哥哥哥”喊得他耳朵起茧，再来一个……他往后怕是连书房的门都跨不出去了。
但他又想起每次去别苑，玄策见了他就扑过来拉袖子的样子，那孩子眼睛亮晶晶地喊“哥哥你来了”，跟在他后面跑，摔了也不哭。
他知道自己和玄策之间的亲近早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姑父看着他们蹲在院子里下棋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打量，他多少能感觉得到。
玄策喜欢他是真的，他也确实疼那孩子，可这份亲近落在王府和宫廷之间，就不只是哥俩好的事了。
王恒垂下眼，把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收起来，轻声询问，“他什么时候来？”
“三日后。”
王恒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王衍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今日去范先生那儿，可遇到了什么人？”
王恒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穿鹅黄褙子的背影，想起她转过身来问他“你是谁”时的目光，想起她说“下次来我再告诉你”。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他没接话，低下头说了句：“没有。”
王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重新拿起那本折子翻开了。
王恒站起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在廊下站了两息，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好像说了就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似的。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崔昭坐在王衍旁边，王恒坐在对面。王祐之在偏殿由嬷嬷看着，桌上只有三个人，安安静静的。
王恒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崔昭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他喝完汤把碗放下，抬眼看向王衍：“父亲，明日申时我约了几个人，要出去一趟。”
王衍没问出去做什么，只说了句：“去吧。”王恒站起来躬了躬身退出去了。
崔昭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伸手把王衍面前的空碗接过去盛了第二碗汤。王衍端起来喝了一口，崔昭问：“你知道他约的是谁？”
王衍把汤碗放在桌上：“名单上剩的那几个，他在试他们。”崔昭没有往下问了。
王恒回到书房，铺纸磨墨。他写了三封信，字迹端方，措辞干净利落——明日申时，望仙楼。他叫来亲信把信递过去，亲信接了退到门外。
王恒坐在案前把明日要见的人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上还剩下五个人，谁是真心，谁在观望，谁是别人埋在他身边的暗桩，他眼下还说不好。但他会在明天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拆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