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御史的案子当天就落定了。革职，流放，妻眷遣返原籍。消息传得快，半日工夫满城都知道了。
封条贴上去的时候，巷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人出声，都盯着那扇朱漆大门被两道白纸封住。
赵小姐坐在妆台前面，官差来传话时她正在梳头，听完也没停，把最后一绺头发梳顺了才放下梳子，站起来往外走，什么也没带。丫鬟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婆子一把拉住。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衣角。她没回头，站在那棵老槐树前面停了很久，风吹得碎发贴到嘴角上，她抬手拢到耳后，放下手走了。
孙言志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后来她不敲了，靠着门板站在那里等。
天黑时巷口的灯笼点上了，她看着那团光落在青砖上，就那么看着，脊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下半夜起了风，灯笼在头顶晃了又晃，她抱着胳膊蜷着，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天亮的时候有人路过，看见她已经晕过去了。
王恒在书房里听到亲信的回报，手指在名单上停住了。赵御史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女，逐出”。
他看了那两个字几息，问了一句：“赵小姐人呢？”
“望仙楼的掌柜收留了她，她晕在孙家门口，周掌柜早起经过，让人把她抬回去了。”
王恒的手指在名单上顿了一下。望仙楼……又是望仙楼。那个地方在短短几天里先后两次跟他扯上关系，他不知道周掌柜是凑巧遇上的还是有别的缘故，但他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放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那根线搭上了。
“盯范小姐的那伙人，跟望仙楼的人有没有来往？”
亲信躬着身子：“还在查，暂时还没有发现。”
王恒把名单合上放在一边：“赵家这边，不用再盯了。”亲信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稳，车帘掀开一角，萧景桓先跳了下来。他回身朝车里伸了伸手，沈清妩踩着小杌子下来，怀里抱着萧无忧，孩子正攥着她领口的盘扣，睁着眼睛四处看。
萧景桓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转过身，朝车厢里又伸了一次手——萧玄策从帘子后面探出半边脸，自己扶着车框站起来，萧景桓也没催他，手臂就那么伸着，等他搭上来。
萧玄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父亲掌心里，萧景桓把他抱下来，放到地上站稳才松开手。萧玄策落地后没动，先仰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匾额，四个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沈清妩抱着萧无忧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腾出另一只手替他把衣领上的褶子抚平。萧景桓站在她身后，看着沈清妩的动作没出声，等她站起来才把目光收回去。
崔昭已经迎到了门口，王恒站在她身后半步。王衍从影壁后面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朝萧景桓拱了拱手。
萧景桓朝崔昭点了点头，又看了王恒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沈清妩把萧无忧往上托了托，低头看着萧玄策，只说了一个字：“去吧。”萧玄策站在她面前，躬了躬身子，又转向萧景桓，像要开口说点什么。
萧景桓在他开口之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按下去就没再动：“五个月，很快。”萧玄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点了点头转身朝崔昭走去。
马车驶离，青帷车帘落下来，轮子碾过青砖，声响渐渐远了。
崔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厅。王恒还站在廊下，萧玄策已经被王祐之拉着往花园方向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桂花树底下绕了半圈，小的在说话，大的在听，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后面那个跟上。
王恒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他刚在案前坐下来，亲信就躬着身子进来了。没等他开口，亲信先把门带上，声音压到最低：“世子，望仙楼那边，摸到了一条线。”
王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说。”
“周掌柜，收留赵小姐那位，年轻时候不是做酒楼生意的。他以前在江南替人管过账房，后来那家东家倒了，他才来了建康。开望仙楼的钱，不是他自己攒的。”
亲信顿了一下，“有人给他出的本钱。那人姓什么没查到，但周掌柜每月十五都要去一趟城西的巷子，待一个时辰才出来。巷口往里走第三家，门常年关着，没有人进出。”
王恒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一遍又翻回来。他脑子里把这些线头挨个理了一遍，从头理到尾，停在一个地方——那伙人要“盯到她见了谁，再动手”。她见了他，然后他们还没动手。不是不想动，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他们在等什么？
“查了没有，城西那间屋子，主人是谁？”
“还没查到。屋子登记在一个早已过世的人名下。地保说那间屋子空了好几年了，但每个月都会有人去开门，打扫完就走，不留夜。”
“周掌柜这个月十五，去了没有？”
亲信躬了躬身子：“去了，就在昨天。”
王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停着没动。昨天，范清筠刚来过王府。他低头看了一眼案头那本琴谱，封面上的折痕还在。他伸手把琴谱拿起来翻开，又合上了。
“查周掌柜每个月十五去的是哪条巷子，巷口往里第三家，谁的名下。查这间屋子跟江南那边有没有关联。还有——范小姐离开望仙楼之后，那伙人跟到了哪里，跟了多久，中途有没有换过人。把这几条线串起来，不要漏。”
亲信躬了躬身子应下了，但没立刻退出去。他踌躇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世子，还有一事——赵小姐还在望仙楼里，没走。周掌柜把她安置在后院，关了门，不让外人进。”
王恒的手指在琴谱封面上停住了，“赵小姐那边，暂时不用动……先看她自己会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