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从廊道灌进来,吹得王恒刚换的衣袍下摆微微翻起。他把袖口理了理,手指在袖沿上停了一下。
亲信站在廊下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世子,那人开了口。他说他不是范家二房的人,是另一伙人雇他来的,接头人左眉有一道疤,口音像是江南那边的。”
王恒的手指在袖沿上停了一下,收回来。“另一伙人?”他转过来看着亲信,目光沉了一下,“让他继续说。疤长什么样,口音还能不能多认两个字。他不开口,就别让他闲着。他自己也清楚,那张脸迟早会被人记住。”
亲信躬了躬身子,退了下去。
巳时刚过,府门外停下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是范清筠的舅父。随后范清筠踩着脚踏下来,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簪了一支白玉兰。
她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匾额。目光不慌不忙地从门楣的纹路上扫过去,像在心里先把这道门认了一遍。她偏过头朝舅父笑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嬷嬷往里走。
崔昭已经迎到了正厅门口。她看到范清筠走进来,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先认一认这个孩子。
范清筠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目光从门楣纹路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心里先把这道门认了一遍。然后她偏头朝身旁的舅父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嬷嬷往里走。
崔昭已经迎到正厅门口了。
她看见范清筠走进来,目光先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顺着她肩线往下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急着开口。
范清筠走到她面前站定,屈膝行礼,动作干净利落,脊背挺直但肩不绷,一看就是练过无数回,不是紧张时硬撑出来的样子。
“进来坐吧,路上可还顺利?”崔昭让开身子,引她往里走。
“舅舅一路照顾得很周到,没有耽搁。”范清筠说着侧身,跟在后面进来的中年男人朝崔昭拱手行了礼。此人正是范家舅父、范明远夫人的兄长。
崔昭与他见了礼,又看向范清筠:“这位是长子王恒,你们先前见过一面。”
王恒站在正厅里,他听到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范清筠跨进门槛的脸。她也看见了他,步子没停,但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他确实在这里,然后才移开转向崔昭,在客位上坐下来。
王恒没有立刻落座,他先朝范家舅父拱了拱手,又转向范清筠:“今早临时有点事绊住了,没能到门口去迎二位,失礼了。”
范家舅父摆了摆手:“世子客气,我们自己进来也是一样的。”
客套话你来我往。崔昭问了几句顺阳的风土人情,又问范明远的身子,范清筠一一答了,偶尔侧头看一眼舅父,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什么。
崔昭看了她两回,忽然转头看向王恒,“恒儿,你不是给范小姐备了东西吗?”
王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确实带了东西,但没想到母亲会当着范清筠的面直接点出来。不过被问到了,他也不迟疑,把茶盏放下,转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拿起那本琴谱。
封皮泛着暗色的光,边角还带着一点压痕。他走过去,在范清筠面前站定,把琴谱递过去:“上次在望仙楼,范小姐替我结了账,这本琴谱算是回礼。”
范清筠看着他手里的琴谱,没有立刻接。她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才伸手接过去,翻开纸页,沙沙声响了一阵。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她认出来了。她没有抬头,但睫毛动了一下,又多看了两息,才抬起眼。
“谢谢恒哥哥。”
王恒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上次她叫他“王恒”,这次她叫“恒哥哥”——不是顺口改的,是她在试,她在看他接不接。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避开,退回了崔昭身后。
崔昭的余光把他那一下“收进了眼里。她没有说穿,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放下茶盏,语气比刚才缓了一分,像是确认了什么:“往后若是闷了,想来坐坐就过来。”
范清筠站起来告辞。崔昭没有再留,起身送到正厅门口。
马车停在门口。范清筠踩着杌子上了车,范家舅父跟在她后面坐进来。车帘放下,马车动了。她低头抱着那本琴谱,手指搭在封面上,按着那道折痕,一直没有松开。
范家舅父靠在车壁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怎么了?这是看上人家了?”
范清筠眉头一皱,抬眼瞪了他一下:“舅父——!”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十来岁姑娘被人说中心事时那种又气又急的劲。
范家舅父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压都压不住,转过脸去看窗外了。
范清筠低下头,手指在琴谱封面那道折痕上又按了按,没松开。马车拐过街角,青帷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她垂着眼,指腹压在书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翻了一页。
崔昭站在正厅门口,偏头看了王恒一眼。
他正站在窗边,那杯茶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时候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盏,转过来开口,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母亲,范家来建康,是不是想联姻?”
崔昭没有回答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留下一句话,:“她叫你恒哥哥的时候,你手指动了一下。”
他回到书房门关上,在案前坐了很久。
亲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外,躬着身子没有出声。王恒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说。”
“世子,那人又开口了。他说雇他的人是顺着望仙楼那条线找来的。那人还说,雇主吩咐的是——‘盯着范家小姐,不必动手,盯到她见了谁再动手。’”
王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盯到她见了谁,再动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念到“见了谁”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多停了一瞬才接下去。
他心里已经翻过了一遍——顺着望仙楼摸过去的,说明对方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哪里。盯到她见了谁再动手,这意味着对方不在乎她这个人本身,在乎的是她背后站着谁。
她进了一趟望仙楼,替他结了账,然后盯梢的人也跟着过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正过身来看着亲信:“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伙人的根扎在哪里,顺着望仙楼的线往深处挖,挖到谁那里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