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来找崔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正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别的声音才跨进去。崔昭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王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过了片刻才开口：“母亲，我想请您写一封信，信上说要替我跟范家提亲。”
崔昭的手在账册上停住了，她看着他，没急着接话。“写给谁？”
“范家。”王恒说，“这封信要确保让三房夫人看到。”
崔昭把账册合上搁到一边，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不只是让三房看到了……范家本家也会看到。你跟她还没到那一步，这封信出去，她就真的跟你绑在一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
王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灯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崔昭没有催他，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开口，便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再问，写完了折好封口递给门外的亲信：“这封信务必让范家三房的人看到。”
信送出去之后，崔昭在灯下慢慢收拾笔墨，把砚台搁回架子上的时候，指腹在砚沿上蹭了一下。
王恒还坐在对面没走，他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如果范家当真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
他的话在这里又断了一下，像是要把后半句在心里再确认一遍才能放出来，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说出那三个字时的尾音，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发现的轻快，“娶她，我认。”
崔昭把墨盒盖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急着接话，把笔搁回架子上，顺手把桌沿一滴墨渍擦了：“不急在这一时，路是你自己选的，什么时候走完你自己拿主意。”
王恒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躬了躬身子：“母亲，我先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头，跨出去了。
崔昭看着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他跨出去之前在门槛前停的那一步还印在她脑子里。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眼尾那点笑纹还没散……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了。
五日后，暗卫的密报到了王恒案头。刘氏已经到了建康，住进城东一家客栈，第二日便去了望仙楼。
她进了后院，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暗卫没有跟进去，但他在后院对面的巷子里等了一个时辰，把进出的人和时辰都记了下来。那扇门没有开过，窗子开了条缝透气，帘子从里面拉着。
王恒听完，没有动。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把他在窗根底下听到的话一句一句报上来。
刘氏这一趟来建康，带了她娘家的侄子刘琼，说是出来见见世面，实际上她早就盘算好了——要让清筠跟刘琼来一场“偶遇”。落水也好，绊一跤也罢，只要刘琼能扶上一把，有了肌肤之亲，话就能顺着传回顺阳，清筠的亲事就算落定了。
至于族里那封联名信，已经从七个人签到了十一个，三老爷那边联合了族中几位老人，逼着范明远把家主的位置交出来。
刘氏还特意嘱咐周掌柜盯紧王家那边的动静，那封提亲的信到底是真是假，她得先看明白了再说。
暗卫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掌柜出来的时候，门没关严。属下听到刘氏在里面说，三老爷身子不好，那方面已经不大行了。她对周掌柜说‘还是你好’，说完就伸手拽了周掌柜的袖子……周掌柜没有推开。”
王恒的手指本来搭在桌沿上，听到“那方面”三个字的时候，指节忽然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耳朵根上慢慢浮起一层热意，脸上没动，但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又硬生生拉回来。
他咳了一声，把目光从暗卫身上移开，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去望仙楼。”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望仙楼后院的巷子窄，两面都是高墙，月光从墙头上方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线白。
王恒走到巷口的时候，守在院子外面的两个仆役已经倒在墙根底下了，是被暗卫从背后捂了嘴按下去的，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王恒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墙挡了大半，听不太清，但那笑声短促尖锐，像被人一把掐断了。紧接着是衣料摩挲的声响，不重，像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袖口蹭到了桌沿。
王恒在门口站定，手抬起来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他侧过头，耳朵往门缝那边偏了偏。里面传出一句低语，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然后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的声响，刺拉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王恒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偏头朝旁边的暗卫抬了一下下巴。
暗卫上前一步，抬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涌了出来，铺在门口的砖地上。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
周掌柜的手还搭在刘氏肩上，刘氏的外衫搭在椅背上，腰间的带子松散着。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看到暗卫站在门槛外面。
王恒站在暗卫身后半步，人在门外的阴影里，连脸都没有完全露出来。
周掌柜的手从刘氏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刘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开的腰带，没有伸手去系，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又涨上来一层，嘴唇抖了两下才找回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暗卫侧身让开，王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门槛外边，目光越过周掌柜肩头落在刘氏脸上。刘氏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指节捏得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塌下去。
“范三夫人，那封信你看到了？”
刘氏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发紧：“你是谁家的？”
“王家。”王恒走进屋里，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又搁下一支笔，偏头看了周掌柜一眼，又看了刘氏一眼，“周掌柜，你写，把今夜里的事写清楚——谁来找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范三夫人，你也签个字，按个手印。”
他把笔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自己退后半步，“往后范小姐这门亲事，你们别再打主意。你们安分，这张纸就在我手里，谁也看不到。你们再有动作，我就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周掌柜躬着身子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两下才落下去，第一笔慢了一拍，但后面倒是顺了。
刘氏站在旁边看着那几行字逐渐铺满纸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当然知道这字签下去是什么意思——以后再想伸手，这张纸就是斩她手指的刀。
她看着笔尖在纸面上挪动，指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直到周掌柜搁下笔把纸往她这边推了推，她才上前。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汗印，签完字松手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灰了一层，像一道扣住了很久的锁终于落了闩。
王恒把纸折好收回袖中，侧身让开了门口。刘氏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步，没有抬头，声音干涩：“三老爷那边的事，我管不了。”她迈了出去，廊道尽头拐了个弯，脚步声越走越远。
王恒转身出门，廊下的灯笼被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范清筠站在望仙楼对面的巷口，远远看见后院那扇门开了又合，王恒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车帘一放，马车便驶远了。
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才收回目光。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从父亲口中听到王恒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能不能托付，后来见了范先生，又见了他本人，那股直觉才慢慢落定。
她没想过什么计策，也没设什么局，她就是觉得他能护住自己，所以才敢把自己放到建康来。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像是什么心事终于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