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王恒一脚踏进书房。
门开着，王衍坐在案后手里折子摊了一半。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做完了？”
“做完了。”
王恒在他对面坐下来，习惯性地抚了抚衣袍下摆才把手搁在膝上。“父亲，范家三夫人已经出城了，我逼着她签了认罪书，以后她不敢再打范小姐的主意。”
王衍靠在椅背上没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王恒坐直了一点，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才出口：“父亲……我想动一下范家三房的盐引生意。他们有两成盐引是从江南走的，经手的人不干净……够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子。”
他顿了一下，垂眼想了想，“还有顺阳那边，我想查一查地方官员的底。三房在当地盘了十几年，不可能干干净净。”他说完抬眼看了看王衍，像是等着父亲点头，又像是在等他反问。
王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垂下眼拉开案侧暗格。他从里面取出半枚玉牌，边角磨得发润，烛火从上面滑过去的时候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把玉牌放在桌上，推到王恒面前。
王衍的手指在玉牌另一端多停了一息，指尖按住边角没有立刻松开，像是要让王恒先掂一掂这半枚玉牌的重量。
“这半块玉牌你收着，三品以下官员，持此牌可调。”他说，“盐引的事自己去翻底档，明日早朝后会有人来找你，你直接说你要查什么，他自然会办，不必问名字。”
王恒的手已经碰到了玉牌边缘，听到“三品以下”四个字时指节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父亲。王衍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握着玉牌的手指上，多停了那么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接不接得住。然后他松开了手，靠回椅背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衍垂下眼，指腹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换一个话头，片刻后才开口：“你母亲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他抬起眼看向王恒，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信送出去了，你说出去的话也要对得上。”
王恒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玉牌，指腹在边角一道暗刻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王衍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沈冲那边的人，你也能调……查顺阳的事带上他的人，比你从暗卫里挑人快。”他说完没再多讲，也没有催，等着王恒自己把这句话也接住。
王恒的手指在玉牌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父亲。王衍已经重新拿起那本合上的折子翻开了，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再看他，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完了。
王恒把玉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父亲，他跟别人不一样……顺阳的风再大，也吹不到她身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又掂了一遍，“她家里的事，我既然沾了手，就不会再松开。”他说完这两句没有再往下说，跨出了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合拢。
王衍坐在案后，看着那道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砖上薄薄一片。他想起王恒方才说话时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嘴角动了一下，年轻真是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崔昭那年，她才十三岁……从那一眼到现在，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他收回思绪，把手拢进袖子里，没再去碰那本折子。门槛上那道月光还在，薄薄一片，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入夜，王衍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崔昭已经躺下了，帐子半落着，灯还没灭。他洗漱后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掀开帐子躺进去，手自然地从她腰侧绕过去，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怎么还没睡？”
崔昭没动，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我今天在想祐之了，也不知道在沈父那儿习不习惯。”
王衍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点热意：“沈冲你还信不过？祐之那么喜欢他。”他说着，手指在她腰间慢慢划了一下，“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不好么？”
崔昭偏过头看他：“什么？”
“之前好几次，刚有点意思他就跑进来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嘴唇贴着她耳廓，尾音带着笑，“门都不敲。”
崔昭耳朵一热，胳膊肘往后顶了一下：“别闹。”
王衍没躲，被肘尖顶到肋骨也不退，只是收紧了手臂，闷笑了一声。崔昭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把他的手从腰上拉下来压在枕边：“睡觉。”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王衍躺在她身后没再动，手臂还搭在她腰上，隔了一会儿低声笑了一下，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行，睡吧。”
过了片刻他伸手把灯吹了，帐子里暗下来。两个人谁都没再出声，呼吸挨着呼吸。崔昭背对着他，耳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热，她没动，也没往他那边靠，就那么躺着，听着身后那道呼吸慢慢稳下去，自己也跟着闭了眼。
次日天刚亮，崔昭就起来了。碧桃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没什么话，出门的时候倒是停了一步：“去沈府。”
碧桃愣了一下，没多问，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到沈府门口的时候，崔昭撩开车帘就往下跳，碧桃在后面“哎呀”一声伸手去扶，她已经落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她认得那笔字是王洐亲笔写的。她也没多站，提着裙摆就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呼喝声一声接一声传过来，短促有力，一听就是有人在扎马步。她绕过影壁的时候脚步快了几分，看到王祐之正站在院子中央，腰沉得低低的，小脸绷着，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背脊挺得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
崔昭站在廊下没出声，手按在廊柱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冲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根短棍，没有打他。王祐之的膝盖开始抖了，一下，又一下。沈冲没有叫停，只是看着。
他撑不住了，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喘着气。
沈冲蹲下来：“起来。再扎一次。”
王祐之抬起头看着他，腮帮子鼓着，像把“我还能”三个字全鼓在嘴里了。他把手从地上撑起来，重新扎稳了马步。这次他的腰沉得比刚才更低。
崔昭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膝盖还在抖，她看了几息，转身往里走。她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崔晗已经迎出来了。
“姐姐，你来了。”
“来看看祐之。”
崔晗在她对面坐下来，嘴角弯了一下：“比刚来那天好多了，今儿撑了快一刻钟才跪下去。沈冲嘴上不夸，但这两天饭桌上话都多了。”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在府里，感觉整个院子都活了。祐之在哪儿，哪儿就有动静。”
崔昭听着，没有接话。
崔晗看她的神色，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姐姐，我有时候在想，要不要给沈冲纳个妾。”
崔昭端茶的手在杯沿上顿住了。崔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我在军营落下的旧疾，太医说很难在生养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几年沈冲没提过这事，我也知道他不会主动提……可我总不能让他这辈子连个自己的骨血都没有。”崔昭的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