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站起来走到崔昭面前,没说话先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落下来,像是一口气总算找到了出口,“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瞒你的。祐之在战场上失踪了,我怕你担心,没敢说……”
崔昭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就那么僵着。然后王衍感觉她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先是攥了一下,接着越攥越紧,指节硌着他的脊背,像是要把那一股劲儿全摁进他骨头缝里去。
她的肩膀在发抖,她没有出声,但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青白。
好一会儿她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像是把那把力气一点一点地从手心里放掉了。她退开半步,没有再往他怀里靠,也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旁边的窗纸上,声音又低又平,“你瞒了我几天。”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抿回去,抬起眼看他时眼眶里滚着泪,但没掉下来,像是那口气还没到出口就又被她咽回去了。
王衍看着她的侧脸,她问“几天”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又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像在数日子。
“三天。”
崔昭没有追问,她站在那里,看着窗纸上那片已经看不清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找到了吗?”
她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自己先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下,她把话问出来,又怕回答的那头传来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王衍看着她,眼里的光动了一下:“找到了。孩子受了点伤,但不重。军医看过了,说是养几天就好。”
崔昭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片刻她开口,尾音落得很平,像在把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我知道会这样,但还是难受。”
王衍张了张嘴,话没来得及出口,她已经转身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
崔昭没再说话,跨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走到廊下才慢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她站在廊柱旁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停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这才往下沉了一寸。她没有哭,但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走出去”那几步上,剩下那点只够她站直。
门内,王衍一个人站着,那碗汤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了很久,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他没有端起来,也没有叫人热,就那么搁着,像也在等那口气慢慢过去。
一个月过去了。日子过得不算慢,也不算快,就是一天一天地往前挪,挪着挪着,崔昭回过神来的时候,碧桃已经站在门口了,说沈冲大军明日就到建康。
崔昭正坐在窗前给王祐之缝那件新衣裳,袖子才刚上了半截,针脚走得细密,是她一贯的工夫。
碧桃进来说沈冲大军明日就到建康了,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也没抬头,先把这一针走完,把线头咬断,又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才放下。
碧桃站门口,想接话又看了看她翻衣裳的手,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躬了躬身子退出去。
崔昭把衣裳叠好放回针线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风从院子那头灌过来,墙角几片干叶子被掀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到别处去了。
崔晗是三天前就知道沈冲要回来的。信是夜里到的,那天她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照常陪着孩子,只是抱着孩子的空当忽然发了一阵呆。那孩子也没有问,像是知道母亲有事情要想。
孩子仰头问她:“母亲,父亲从哪条路回来?”她的目光还落在地上那根鞋带上,像是还没从那个结上收回来,过了几息才转过去看他:“你爹啊,会从你眼睛看过去的那条路上回来。”
崔晗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睛很大,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她伸出手,把他肩上那片被风翻起来的衣领按平了:“那条路,你看不到的那头。”
孩子没有听懂,但他伸手指了一下远处官道的方向:“那边吗?”他的手指指向空荡荡的官道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崔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几息,说了一句:“嗯,那边。”
城门口那天,风大。崔昭到得早,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那条官道,路面上一层尘土被风扬起来,把路的尽头糊成了一团灰黄。她看着那个方向,手攥着袖口,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旁边站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崔晗牵着孩子站到她身侧,那孩子四岁,仰头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匾额又低头去踩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崔晗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姐姐,我真怕。”
崔昭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官道尽头那层灰上:“怕也得等。”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我这几天晚上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他把人摁倒在地的那个画面。”
崔晗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绷着,嘴角微微压着,像在把那句话往下摁住。
远处的路上,开始有了动静。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声音正在靠近。过了一会儿,马蹄声真的传来了。先是隐约的、压在地平线边缘的声响,然后逐渐清晰起来,从远处漫过来,像涨潮一样涌入耳底。
慢慢的尘土里终于露出人影。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几个,越来越近。马匹的轮廓从灰里浮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肩膀比走的时候宽了一些。
崔昭的视线追着那匹马,直到能看清马上那人的脸——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她往台阶下走了一步,脚踩到地上才发觉腿是软的。她没有回头,对崔晗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里没带哭腔,但尾音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出口之前停了一拍才放出来。
崔晗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孩子又往怀里带了一下,说:“嗯,活着回来了。”两个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