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冲沿着拖痕追了约三里地。拖痕在绕过一处乱石堆之后变浅了,像是车轮上的负载变轻了。
他放慢马速,目光从地面抬起来往前扫,看到前方矮坡底下有一片塌陷的灌木丛。几根断枝斜伸出来,叶面还绿着,断口泛着白茬,像是被什么重物压断的,不久。
他翻身下马,拔刀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灌木丛边缘,他看到了。
王祐之背靠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半躺半靠,像是自己找了这个地方坐下来歇口气,没让自己彻底躺下去。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右手的刀还插在土里,刀柄被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像是攥了太久已经松不开了。
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甲胄上多了好几道凹陷和划痕,最深的沿着甲片边缘拉了一道,差点就透了内衬。
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横着一个人,穿戴是敌军骑兵的样式,甲胄上开了好几处口子,身下的土被洇成了深色,已经昏死过去了,连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沈冲蹲下来,没有碰王祐之,先喊了一声:“祐之。”没动静,呼吸轻得从嘴唇间渗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冲又喊了一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祐之,你醒醒。”
王祐之眼皮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到沈冲的脸,瞳孔涣了一瞬才重新聚拢。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你怎么才来……”
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没扯开,像那一下已经把最后的力气用完了。他松开刀柄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脱落,像是那几根手指早就撑不住了,只是等着这一下才肯松。
沈冲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他身上的骨头已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了。
军医赶到之后拆开甲胄看了,肩膀的伤不深,但背上有淤青,像是被什么圆钝的硬物砸过的痕迹。军医说了一句“体力透支,不碍事,养两天就好”,沈冲点了点头,站在帐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掀帘进去。
次日清晨,王祐之是被帐顶漏进来的光晃醒的。他偏过头,看到沈冲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不知已经坐了多久。
“那人呢?”他嗓子还哑着,话一出口就扯得喉咙发疼,但他没等缓过来就接下去,“我追的那个——落马了,我扑上去才把他摁住的,胳膊肘顶了他喉咙一下他才不动了。”
他说着坐起来半截,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节还泛着青,“他没死吧?我留了力,没往要害招呼,我拿刀背砸了他后颈,他瘫那儿了,我把他拖到石头根底下才走的。”
沈冲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了一下:“人带回来了……活着。”
王祐之听完这句话,肩膀才松了下来,重新靠回枕上,偏过头看着帐顶那道漏光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带回来了就行。”
他说完没有再问,像是只要确认了那人在营里,别的都不急了。
沈冲站起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纱布,渗出的淡红已经不往外扩了,他没有伸手去碰纱布,目光在王祐之脸上停了一瞬:“你扑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后面还有人?”
王祐之沉默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想了……但他跑得太快了,我怕他跑了就再也追不上了。我当时想的是先放倒他再说,后面的事后面再想。”
沈冲看着他,没有接话,转身在矮凳上重新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次别这么干了。”
王祐之低下头,指腹在纱布边沿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隔了半拍才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不高,但也没有躲开。
沈冲没有再往下说,坐在那里也没起来,像那句话已经说完了,用不着再补。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落在泥地上,声响被帐布闷住了半截。王祐之把手放回被子里,没有再动。
暗卫来得很快。风从掀开的帐帘灌进来,吹得帐内的灯火晃了一下。他躬着身子站在榻前:“二公子,王爷让我们找到您后,直接接回府。”
王祐之靠在榻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过了片刻才开口:“仗还没打完,我不走。”
暗卫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王祐之没有看他,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跟我父亲说,我没事,让他别担心。仗打完了,我自己回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已经想过一遍了。
暗卫站在营帐门口,躬着身子没有立刻动。王祐之没有改口,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催,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风从掀开的帐帘灌进来,又合上了,声音被拦在外面。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王衍正坐在书房里批折子。
暗卫躬着身子站在案前,把话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主子,已经找到二公子了……人活着,伤不重,但二公子说仗还没打完,他走不了。”
王衍手里的笔停了。他的目光还落在纸页上,但手指已经慢慢松开了笔杆,像是那根弦无声无息地松了半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没有抬头,声音也还是平的:“伤哪了?”
“肩上一道,不深,已经处置过了。”
王衍听完,把那本折子合上靠在椅背里,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握笔的那只手,指腹在虎口处慢慢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当天夜里,崔昭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案边没有立刻走。
王衍的笔还搁在砚台上,没有拿起来,他看着她垂着眼把汤碗放稳,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昭儿,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几日。”
崔昭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崔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灯影把他的侧脸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我知道……你这几日见了我总偏开眼,我看得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嘴角也没有往下压,像是在等他自己把那句话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