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点了点头，“那就按你们这边的规矩办。”
沈父顿了顿，“还有个事，亲家，今晚来的亲戚不少，人多嘴杂。
知意从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有些亲戚难免会说些闲话。到时候……还请亲家多担待。”
顾延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知意是我们顾家的儿媳妇，谁敢说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父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吃过中饭，慕容兰和沈母、周桂兰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盘水果，谁都没有动。
沈母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门口，
“他们怎么还不下来？商量好了没有？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过去？”
慕容兰也看了看时间，“不急，让他们慢慢商量。”
楼上，顾承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礼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礼单，上面列的每一项都看得她心惊——金器、珠宝、名表，
还有她在深市见过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东西。
金龙凤镯就有十二对，整整齐齐地列在单子上。
聘金那栏写着一个数字，她数了好几遍。
她抬起头看着顾承屿，他正在看她。
“怎么了？”他问。
她低下头，手指在那行数字上轻轻划过。
“太多了。”
顾承屿握住她的手，“不多，是你应得的。聘礼单子你收好，晚上要摆出来给亲戚们看。”
沈知意把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才折好放进包里。
楼下，慕容兰拉着周桂兰的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亲家，桐花镇那边有什么习俗，尽管跟我们说。
绝对风风光光的，不会让知意受一点委屈。”
周桂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慕容兰握着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节变形；慕容兰的手细腻柔软，保养得宜。
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兰的眼睛，“亲家，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周桂兰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
“对知意好，把她当成自己女儿一样疼爱。
这丫头性子拗得很，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你们多担待，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把涌上来的泪意咽回去。
“她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小时候生病，烧到四十度，我们不知道，半夜去看她，她烧得脸通红，问她难受不难受，她说不难受。
其实她哪是不难受，她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慕容兰握紧了她的手。
沈知意站在楼梯拐角，听见了养母的每一个字。
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养母整夜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养母的眼睛红红的。
她说不难受，养母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那时候不懂养母为什么哭，后来懂了。
心疼。
现在她听着养母用那种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说“这丫头性子拗得很”，
忽然很想走过去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收住了脚步，站在楼梯拐角，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离开桐花镇的那一天，养母站在巷口送她，雨很大，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养父没有来，她知道他是怕自己忍不住。
她上了车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到了沈家她很久没有给养父母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听见他们的声音会忍不住想回去，怕问他们好不好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她一直在跟他们闹别扭，用沉默惩罚他们，也惩罚自己。
后来她出国了，从别人的嘴里听说养父母知道她去哥伦比亚的消息后吃不下睡不着，养父每天在院子里坐到半夜，养母瘦了十几斤。
她听了很难过，但还是没有打电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对不起”还是“我很好，别担心”。
她什么都没说，他们什么都没问。
她擦干眼泪走下楼。
顾承屿正坐在沙发上，慕容兰在跟他说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养母坐在对面，眼眶有点红。
沈知意走过去在养母旁边坐下，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
养母愣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以后我会常给你打电话，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养母没有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的，落在沈知意的手背上，滚烫的。
慕容兰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假装整理茶几上的果盘。
沈母转过脸去，顾母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顾承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海，海面上阳光正好。
养父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沈知意靠在周桂兰肩上的样子，轻轻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一张沈知意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小辫子，
穿着那条接了一截的碎花裙子，站在院子里冲他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茶室走。
沈父和顾延之还在喝茶，他走过去在沈父旁边坐下。
沈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蜜兰香在舌尖上化开，甜的，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