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那杯凉茶放下的时候,旁边几位太太的耳朵竖得比茶杯还高。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那点东西藏都藏不住。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但那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这么说,沈家这不是要一飞冲天了?”另一个接得更快,
“何止一飞冲天,你们没看见那十二对金镯子?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阵仗。”
旁边有人附和,说以后仰仗沈家、仰仗知意的时候怕是多着呢,
顾家随便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撑死他们了。
几个太太说得热切,像是在讨论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雅婷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糕,攥得指节发白,糕饼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落。
她听见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漏。
牙齿咬得咯吱响,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怎么都到不了眼底。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另一头——顾承屿正把一块剥好的虾放进知意碗里。
知意低头吃着,他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旁边坐着的几位妈妈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弯了。
沈母和养母挨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你一句我一句。
慕容兰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儿子和儿媳妇身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雅婷看着那幅画面,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名为“阖家欢乐”的画。
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露出该露的笑容。
她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溜溜的,
像一坛没有封好的醋,气味从缝隙里溢出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人能有这样的运气?
她在桐花镇那个小地方长了十七年,养父母是小学老师,她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懂得什么?
那样的天之骄子为她折腰。
她何德何能?
她攥着那块已经碎成粉末的桂花糕,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的目光落在顾承屿身上。
他穿着黑色中山装,竹叶刺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眉目如画,气质矜贵。
她见过很多男人,有钱的、有权的、长得好看的,从来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京圈顶级太子爷,比她身边所有的男人都优秀。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粉末一点一点地抖落在碟子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她不愿意再往那边多看一眼。
顾承屿怕她噎到,喂她喝了一口果汁,侧过头低声问她:“脚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知意正吃着小蛋糕,闻言愣了一下,嘴里还咬着草莓含糊地说了句“不用”。
顾承屿弯下腰手已经伸到桌子底下,碰到她的脚踝。
知意缩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顾承屿!”
他说“我就看看有没有磨破”。
沈彦洲坐在对面终于忍不住了。
“姐夫,你们两个悠着点啊,我们可都还在呢!”声音不大,但沙发上坐着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知许端着咖啡杯嘴角弯了一下。
沈母和养母对视一眼,笑了。
慕容兰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笑。
顾承屿直起身看了沈彦洲一眼,那一眼不重。
沈彦洲赶紧低头喝酒。
顾承屿收回目光又给知意拿了块蛋糕放在她手边。
知意红着脸低着头吃着蛋糕,很甜。
宴会正式开始了。
四位老人在沈知许和沈彦洲的陪同下从楼梯上走下来,外公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外婆扶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看见了慕容兰微微点头;
奶奶拉着爷爷的手,走得很慢,一步一级台阶。
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只有舞台上亮着金色的光。
沈父和沈母站在舞台中央,沈父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沈母穿着枣红色旗袍,两个人都有些紧张。
沈父清了清嗓子,试了试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厅里渐渐安静了。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小女知意和承屿的订婚宴。”
他的声音有点抖,顿了一下稳住,“知意小时候走失了,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一辈子的遗憾。
现在她回来了,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们替她高兴。”
沈母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沈父握住了她的手。
“承屿是个好孩子,我们放心把知意交给他。希望你们两个以后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沈父举起酒杯,台下的人也举起杯。
司仪走上台,西装革履,笑容恰到好处。
他接过话筒,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感染力。
“各位来宾,今天是个好日子。沈知意女士和顾承屿先生在这里举行订婚仪式。
现在,请两位新人交换订婚戒指。”
顾承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铂金的,镶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戒圈内壁刻着两个字母——G和S,顾和沈。
他拉过知意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动作很慢,慢到台下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知意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他说过“这枚戒指我准备了很久”。
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拉过他的手,套进他的无名指。
他的手指也在抖,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感觉到了。
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顾承屿捧起知意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
台下掌声响起来。
最后是展聘礼。
刚才摆出来的十二对金镯子、红宝石项圈、金钗只是冰山一角。
工作人员抬上来几块展板,上面贴着一份份文件——不动产产权证,京市的、深市的、还有几处她没听过名字的地方,厚厚一叠。
股权证明书,几家公司的名字她认得的只有盛世集团。
基金认购书,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她数了好几遍。
台下的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有人低声说“这哪是订婚,这比人家结婚还隆重”,
有人接话道“京市来的,到底不一样”,
有人感慨着“沈家这次是真的一飞冲天了”。
姑婆端着茶杯杯盖拨了拨浮沫,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目光从那几块展板上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凉茶。
旁边几个太太还在议论,她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茶凉了”。
声音不大,几个太太立刻安静了。旁边的服务员快步走过来给她续了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