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低头继续打字,她凑过去看,他在给养母发消息,简单直接:
“妈,面积要最大的,差价我出。装修的事也交给我,您和爸别操心。”
知意看着那行字,想起养母说的“想要个大阳台,种花养草”,
想起养母在桐花镇那个小院子里种的花,春天有月季,
夏天有栀子,秋天有菊花,冬天有腊梅,一年四季都没断过。
她回了一个字:“好。”
养母的语音又来了,这次是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养父听见,
“意意,你替妈谢谢承屿。这孩子,太懂事了。刚才你爸在旁边听见了,嘴上没说,眼眶红了。”
知意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些,看了顾承屿一眼。
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养母又发了一条,说是还有一件事,最好再买一个车库。
车位不好租,买一个省心。
知意把手机举到顾承屿面前,他看了点了点头,
拿过知意的手机直接发了语音过去,声音沉稳而清晰:
“妈,车库的事我来安排。您和爸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晚安。”
知意看着手机屏幕,顾承屿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养母的语音最后一条,笑声从手机里溢出来:“好好好,晚安晚安。意意,承屿,你们也早点睡。”
知意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顾承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这下放心了?”她的声音有点闷,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着他的睡衣,指尖微微用力。
“嗯,放心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手掌贴着她的后心一下一下地轻抚。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闭上了眼睛。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
窗外京市的夜安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知意是被肚子那阵熟悉的下坠感搅醒的。
小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会吧……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算算日子,确实是这几天。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晨光里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让她眼前一黑——床单上,她的睡裤上,
更要命的是顾承屿那件浅灰色的丝质睡衣,衣摆下方也蹭上了一片。
“完了完了完了。”
她无声地念叨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侧过头,顾承屿还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慢,对正在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
她简直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死自己算了。
没办法,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羞,带着一种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窘迫。
“顾承屿,醒醒。”他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几下,加重了力道,“顾承屿!”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把她的手往怀里拢了拢,像赶一只扰人清梦的小猫。
知意急了,撑起半个身子用力摇他,“你快起来,床单弄脏了,你衣服也脏了。”
顾承屿的脑子像被人用勺子搅了一通。
他正处于深度睡眠和浅度睡眠的临界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大脑皮层传递出的第一个指令是——闹钟没响,没到起床时间。
第二个指令是——别理,继续睡,谁都不许吵。
他从小就这样,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一旦入睡外界的声音和触碰就很难把他从沉沉的梦乡里拽出来。
就算勉强醒了,那铺天盖地的起床气也足以把方圆几里内的活物吓得噤声。
在顾家老宅,连慕容兰都轻易不敢在他没睡够的时候去敲他的门。
可是——“床单弄脏了,你衣服也脏了。”
知意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湿漉漉的窘迫,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有血丝,
瞳孔还没完全对焦,但已经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表情——脸涨得通红,
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咬着嘴唇,一副又急又羞的可怜模样。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睡衣下摆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以及她睡裤上、床单上同样斑驳的痕迹。
所有的起床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的一声灭了。
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了,甚至比平时开会时还要清醒。
他伸手握了一下她攥着被角的手,“别急,我来弄。”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粗粝得像砂纸,但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强行叫醒的人。
他从被窝里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床单。
知意坐在那里,整个人红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揪着被角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
“你去洗澡,这里我来。”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
知意像得了大赦令,慌乱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进衣帽间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洗漱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天啊,他怎么就醒了?他怎么就看见了?她打开热水,站到花洒下面。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所有的心跳和慌张。
顾承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片狼藉。
他先去衣帽间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居T恤,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床单。
他先把脏了的床单掀起来,团成一团扔在脏衣篓里。
又把那条薄被也拆下来叠好放进去。
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床单,抖开铺平,四个角塞进床垫。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正在处理一件紧急公文的决策者。
只是这个“公文”的内容比较特殊。
他把脏衣篓拎到衣帽间门口——家里的阿姨要明天才来,
他皱着眉看着篓子里那片血迹,想了想,去阳台拿了副橡胶手套戴上,
又把睡衣和床单拿出来,打开水龙头先手洗了起来。
知意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
洗了澡,吹干了头发,又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穿上衣服出来。
卧室里已经焕然一新,床单换了干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顾承屿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和被套。
清晨的风把浅灰色的布料吹得猎猎作响。
知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一片挂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洗衣液混着阳光的气息。
他的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还难受吗?”他没有回头。
“不难受了。”她摇了摇头。
“水趁热喝。”他偏过头。
她点了点头,没有动,把脸又往他背上贴了贴。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片晾在风里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