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在顾承屿怀里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鱼。
小腹那阵钝痛从凌晨就开始酝酿,起初只是隐隐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她还能忍着。
到了早晨,那雷声滚到了头顶,炸开了,把她的意识从沉沉的睡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皱着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嘴唇的颜色淡了很多,整个人蜷在顾承屿怀里,
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胸口,一会儿又翻过去,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被子被她踢开了大半,又觉得凉,伸手去够,
够不着,嘴里含混地发出一声难受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顾承屿被她拱醒了。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她微凉的脚贴在他小腿上。
其次是她一直在动,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猫,
在他怀里翻来覆去,把他的睡衣蹭得皱巴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她眉头紧锁,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黏在皮肤上。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凉的。
只有小腹那块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微微的凉意。
例假。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跳出来。
他想起昨晚她肚子不舒服,
想起她红着脸从浴室出来,想起她喝了那杯红糖水,
他当时问她要不要吃止痛药,她摇了摇头说“还好”。她说“还好”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他信了。
他怎么能信?她是那种烧到四十度、烧得脸通红都会说“没事”的人。
他的眉头皱起来,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透进去。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没有醒,但眉头松开了一些,身体往他掌心贴了贴,像在追寻那点温热。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捂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揉着。
掌心下的皮肤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她的眉头从紧锁到松开,从松开到舒展。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不再翻来覆去了,蜷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暖的窝的猫。
顾承屿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她的睫毛不再颤了,嘴唇抿着不再咬了,
额角的碎发还被汗濡湿着,黏在皮肤上,他用手指轻轻拨开。
他想起她昨晚蹲在衣帽间门口把脏衣篓里的床单和睡衣翻出来,
看见那一片已经被他洗掉的血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洗了?”他说“嗯”,
她说“你怎么洗的”,他说“用手”,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以为她哭了,伸手去抬她的脸。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着的。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她说“顾承屿,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想,这就算好了?
他还可以更好,好到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他,好到她再也想不起别人。
知意又动了一下,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没有动,等她找好了姿势安稳下来,才继续轻轻地揉着她的小腹。
怀里的女人呼吸又轻又慢,胸口的起伏平缓了。
他稍微放下心来,但那只手没有停。
阿姨今天不在。
昨晚她发消息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
顾承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回了一个“知道了”。
平时阿姨在的时候,早餐不用他操心。
今天阿姨不在,知意还在睡着,他得安排。
他拿过手机,拨了林昭的电话。
响了没几声就接了,林昭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敬和利落,“顾总,早。”
顾承屿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怀里的人。
“去买早餐,粥,白粥,热乎的,再买点红糖。
然后去把张医生接过来,送到七号院。现在就去。”
林昭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的,顾总。还需要别的吗?”
顾承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肚子。
“止痛药,备着。让张医生带着。”林昭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顾承屿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知意又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醒了,她没有,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把脸从他颈窝里挪到枕头上。她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皱着,
嘴唇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他想起她说过“不疼”,想起她每次不舒服都说“没事”,想起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
他从床上轻轻起来,没有惊醒她。
赤脚踩在地毯上,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找出那个保温杯,
她平时带去公司的那个,浅粉色的,杯盖上印着深大外语系的logo。
他把保温杯洗干净,从冰箱里拿出阿姨上次买的红枣,抓了几颗放进杯子里,又加了几块冰糖,烧了一壶热水倒进去。
热气从杯口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盖子拧紧,拿在手里试了试温度,放在床头柜上。
又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知意揽回怀里,手重新覆上她的小腹,轻轻地揉。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沾枕头就能睡着,睡着就很难醒。
今天他不想睡了。
他怕她疼醒了找不到他,怕她想喝水没人倒,怕她想去洗手间没人扶。
他怕她什么都自己扛。
他看着她,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听见门铃响了。
他轻轻从知意身边起来,给她掖好被角,走出去开门。
林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身后站着张医生,
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医药箱。
“顾总,早餐。张医生也到了。”林昭把保温袋递过来。
顾承屿接过,侧身让张医生进门,低声说了知意的情况。
张医生点了点头,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等着。
顾承屿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看了眼里面的粥,白粥,还热着,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走到卧室门口,知意还在睡,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样,蜷着被子拉到下巴,眉头微微皱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一个人,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而放弃过睡眠,
从来没有觉得照顾另一个人是一件比签下上亿合同更重要的事。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知意,起来吃点东西。”她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知意。”他又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