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牵着知意走进二姐家的时候,入户花园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照在玄关那幅巨大的油画上——画的是海,深蓝色的,波涛汹涌。
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陆晨搂着二姐的肩膀,二姐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
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向客厅。
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上,一个穿暗红色毛衣的中老年妇女端坐在正中间,头发烫着小卷,
嘴唇涂着深色的口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得比顾家老太太还足。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染着棕黄色的头发,指甲做了长长的美甲,手里攥着手机,
正在刷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事不关己的笑。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另外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低头窃窃私语,偶尔抬起头看二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关切,是看热闹。
四五个人,把二姐家的客厅坐得满满当当,茶几上堆着果皮纸屑和几杯喝了一半的茶。
二姐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
她穿了一件家居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她听见门口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了顾承屿和知意。
“屿崽,知意,你们来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
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她走到知意面前,拉住知意的手,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这么晚了还让你们跑一趟,累不累?”知意摇了摇头,“不累。”
陆晨半蹲在二姐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旁边,
姿势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呵斥的大型犬,可怜巴巴的,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他抬起头看见顾承屿,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顾承屿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沙发上那群人,
从端坐的老太太扫到刷手机的年轻女人,
从刷手机的女人扫到翘二郎腿的男人,再到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妇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松开了知意的手,走了过去。
陆晨站在那里还在组织语言,“承屿,你听我解释……”
顾承屿一拳砸在陆晨脸上。
那拳不重,但很准,打在嘴角,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把人打伤,
但足够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陆晨踉跄了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嘴角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抹红色,没有还手。
陆母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暗红色的毛衣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抖,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凭什么打人?你是谁?这是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她挡在陆晨面前,双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目光狠狠地瞪着顾承屿。
顾承屿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陆晨身上。
陆晨低着头,不敢看他。
知意走过去,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顾承屿旁边,看着陆母,看着沙发上那群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凭什么?就凭这个家是我们顾家出钱买的。”
她的目光从陆母脸上移到沙发上那个年轻女人脸上。
那女人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对上知意的目光,手指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刷。
知意又说:“走的人不应该是她,是你们这些人。”
客厅里安静了,连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妇人都闭了嘴。
知意看着沙发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从端坐的老太太到刷手机的年轻女人,从翘二郎腿的男人到窃窃私语的妇人。
“哪里来的什么阿猫阿狗的穷亲戚,来打秋风的是吧?合着伙来欺负人。”
她转过头看着陆晨,嘴角还挂着那丝弧度,眼睛是冷的。
“二姐夫,你就是这样对我二姐的?今天不打算给我们顾家一个交代吗?”
陆晨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知意看着他。
她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法官在宣判。
“现在我给你几个选择。”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把七大姑八大姨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从哪来的,请哪里去。”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是我二姐的房子,她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来这个家之前,不应该经过她同意吗?”
她收回手,看着陆晨,目光不重,但陆晨不敢看她。
“如果你还想过日子,就把你男人的责任和担当都拿出来。
不要像个没断奶似的,还听妈妈的话,分不清好赖。”
沙发上的老太太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旁边的年轻女人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晨站在那里,嘴角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像一道没干透的油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抬起头,看着知意,又看着顾承屿,最后目光落在二姐身上。
二姐站在知意旁边,低着头。她的手还握着知意的手,握得很紧。
知意把二姐推进房间的时候,二姐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委屈、疲惫、还有一丝“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的倔强。
知意读懂了,没有多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交给我们”,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从这一刻起,客厅里的声音与二姐无关了。
知意转过身,走回顾承屿旁边,他的身体还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硬得像刀削出来的,手指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知意伸出手,没有去掰他的拳头,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说“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