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火还在烧,但没有说话,拳头慢慢松开了。
知意牵着他走到贵妃榻那边,让他坐下,她挨着他坐。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对面是陆家那一群人。
贵妃榻是二姐选的,深蓝色的绒面,坐上去很软,像陷进一片安静的湖水里。
知意靠在那里,姿态松弛,不急不慢,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
但她的目光从对面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被看到的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瞬。
“二姐夫,你坐。”
知意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张单人沙发椅,那是二姐刚才坐的位置,椅垫上还留着二姐的温度。
陆晨站在那里,嘴角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
他用手背又擦了一下,没有擦掉。
他看了一眼顾承屿,顾承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果皮纸屑上。
陆晨低下头走过去,在那张单人沙发椅上坐下了。
椅子有点低,他坐在那里比对面的人都矮了一截,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耳朵耷拉着。
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姐夫,先来说说你的想法。”
她刚说完这句话,陆家那两个中年妇女就像被人按了播放键。
一个穿枣红色外套的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急,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哎呀,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来看看承安。
她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我们家老太太急啊。
老太太年纪大了,想抱孙子,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另一个穿墨绿色毛衣的接上了,语速更快,“就是就是,承安她小姑子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她当嫂子的帮帮忙怎么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力范围内的帮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陆家又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说相声。
知意没有说话,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水果盘子。
白瓷的,沉甸甸的,盘底还沾着水果渍。
她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抬起手,把盘子翻过来,底朝天,不轻不重地磕在茶几上。
砰——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知意把盘子放回茶几上,抬眼看着那两个中年妇女,嘴角弯着,弧度很淡,眼底没有笑意。
“我喊你们说话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两个中年妇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陆母坐在沙发上,手还攥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指节泛白。
她看着知意,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也没有开口。
那个刷手机的年轻女人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看着知意,目光里有打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畏惧。
那个翘二郎腿的男人把腿放下来了,坐直了身体。
知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晨。
“二姐夫,你说。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过了?”
陆晨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插在头发里,攥得很紧。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是怕的,还是两边都占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想。”
声音哑得不像话。
知意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好,想过了,就说你怎么想的。
不要吞吞吐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今天你把这些话说清楚,以后这个家怎么过,你说了算。
你说不清楚,今天这个门,你出去就别回来了。”
陆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知意脸上移到顾承屿脸上又移开,不敢停。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被知意磕过的水果盘子,盘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刚才那一下磕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勉强转动,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抱孙子。
她年纪大了,身边的朋友都有孙子了,她着急。
工作的事……是我妹自己提的,我妈就是帮忙说句话,没有非要……”
知意听着听着,慢慢靠回了沙发靠背。
她没有打断他,让他把话都说完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顾承屿一眼,顾承屿也在看陆晨,脸上没有表情,但知意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又攥成了拳头。
她把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他攥了三秒,慢慢松开了。
知意转回头看着陆晨。
“二姐夫,你说完了?”
陆晨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说……说完了。”
知意点了点头。
“那我说几句。”她坐直了身体。
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不是铺天盖地的那种,是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的、但每一片落下来都带着寒意。
她看着陆晨,目光不重,但陆晨不敢看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思考才放出来,像法官在宣判,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怀孕,不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吗?怎么都怪到我二姐身上了?”
她的目光从陆晨身上移开,扫过沙发上那几个人——陆母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那两个中年妇女低着头,一个在抠指甲,一个在看地板;
刷手机的年轻女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道裂纹。
知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晨身上。
“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合着你妈催生的时候,你不帮忙解释一下?”
陆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很苦的药。
“我二姐从备孕以来,受了那么多罪,你不清楚?眼瞎吗?看不见?”
知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心疼,是为二姐不值的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
她想起二姐刚才坐在单人椅上的样子——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水,没有喝,
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行李。
她想起二姐看见她来时嘴角那个笑容,太短太轻,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她想起二姐的手,冰凉冰凉的,握着她的时候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你们一大家子乌烟瘴气,影响我姐心情,怀得上才怪了。
你体谅你妈不容易,怎么着,我二姐没嫁给你的时候,你妈很容易;
我二姐一嫁给你了,就发现你妈不容易了,合着我姐是带着药嫁给你的,
把你眼睛都治好了,现在发现你妈不容易了?”
陆晨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