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敬安坐在长桌的一头,周副总坐在另一头。
知意被安排在叶敬安旁边,负责翻译和沟通。
叶敬安偶尔偏过头问她一句,语气随和,像在跟自家姐姐商量事。
签完合同,周副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叶总,今天中午赏个光,一起吃顿便饭?”
他看了一眼知意,又看了一眼刘经理,语气热切,“沈组长和刘经理也一起。”
朱部长站在角落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被晾在一边。
叶敬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周副总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回头跟知意说话,语气比平时热络了许多,一口一个“小沈”“沈组长”,叫得一个甜。
知意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跟在人群后面走进电梯的时候,余光扫到还站在大厅里的部长,
端着那杯茶的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杯茶一直没有喝。
刘经理走在知意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知意,还好我从来没为难过你。”
知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他说的是真心话。
那些看不惯知意的人,今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有人攥紧了手机,有人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有人嘴角挂着一丝笑,眼底的光却暗了暗。
她们的表情、动作、眼神——知意都看在眼里,但心里没什么波澜。
盛世的人吃完饭走了,刘经理也回了部门。
知意回到工位的时候,王晓正在擦桌子,一下一下的。
赵姐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嘴角弯着。
钱林推了推眼镜,问她“知意姐,项目签下来了?”
知意说签下来了。
王晓擦桌子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知意看着她们三个,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
她把包放下坐下来打开电脑,给顾承屿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签完了。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字——“乖。”后面跟了一个表情。
知意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工作。
大群里的消息是下午三点多发的。
人事部经理亲自编辑的,措辞正式而谨慎,先澄清了所谓的“接私活”事件——经过公司调查核实,
沈知意同志在业余时间承接的翻译项目,未占用工作时间,未影响本职工作,且项目为公司带来了正面的声誉影响。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不再追究此事,并在此对沈知意同志及其小组成员提出表扬。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点赞。
没有人发表情包。
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像一场暴雨过后,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汽,但天空已经放晴了。
知意没有去看那个群,是王晓告诉她的。
王晓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条公告,
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终于可以喘气的那种劫后余生。
“知意姐,你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说“嗯,看到了”。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
王晓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看了她两秒,
又看了手机屏幕两秒,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不过部门的风向确实变了。
茶水间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见了面会主动打招呼、带着那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人这么好”的热络。
知意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迎面遇上三组组长。
她避让了一下,三组组长却是笑着让她先走,姿态殷勤,殷勤到有些刻意。
知意只是笑笑,说了声“谢谢”,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她不是不计较,她只是懒得计较了。
下午五点四十,顾承屿的车准时停在那个路口。
知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
顾承屿已经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按钮,后座的挡板无声地升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他,他已经靠过来了,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凉意,但很快就热了。
“老婆,那个衣服很好看。”
他松开她的时候,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擦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沙哑。
“我又下单了几件,以后你天天晚上穿给我看。”
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他一把。
他又凑过来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但是有一条,不能拍照发给我了。
万一我旁边有人,被别人看了去,那我不亏大了?知道吗?
以后你打电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知意红着脸没有说话,把脸别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车窗上映出他的脸,他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整个人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得逞了还在回味。
车子驶出路口汇入车流,顾承屿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今晚去老宅,三叔回来了。我们吃了饭就回自己家。”
知意转过头看着他,“三叔?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他?”
顾承屿的目光没有从前方移开,但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在国外待了好多年,很少回来。你之前没见过,正常。”
知意感觉到他手指那一下细微的收紧,像在提醒她什么,
“他回来准没好事,他说什么你不用管,有我呢。”
知意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机响了。
顾承屿看了一眼屏幕,是大姐。他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屿崽,你们出发了吗?我和承安也在路上了,老宅那边催了。”
顾承屿“嗯”了一声,“我们也出发了。”
顾承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平静,“你二姐二姐夫也去。”
顾承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知意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在担心她。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没事,有你在,我不怕。”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那一刻变得很柔软,像冬天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嗯。”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夜色。
京市的冬天黑得早,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道路照得通明。
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浮现,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像一双温柔的眼睛,等着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