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老宅大门的时候,知意还在跟姐妹们发消息。
她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怕顾承屿看见。
可他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
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打在她耳侧,声音低低地读了出来——
“昨晚怎么样?顾总上头了没有?”
知意一惊,伸手去捂屏幕,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举高了一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像在跟对面的人对话的语气。
“我老婆穿那个小裙子很好看,我很喜欢。”
知意伸手去抢,红着脸骂他,“你干嘛!现在她们都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
手机那边已经炸了。
林漫漫在语音里尖叫,声音大得连顾承屿都听见了。
周棉发了一长串“啊”和感叹号,赵希音发了三个“脸红”的表情。
知意把手机收进包里,不再看她们了。
顾承屿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知意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揽着她往里走。
老宅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像一双温柔的眼睛。
但知意踏进玄关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
没有往日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的沉闷。
客厅里人坐得很满,但没有人说话。
外公外婆坐在主沙发上,表情平和,但不说话。
爷爷奶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爷爷的眉头拧着,奶奶的眼眶有些红。
顾父顾母坐在旁边,表情也很凝重。
大姐大姐夫已经到了,二姐和二姐夫也到了,坐在另一侧。
地上跪着一个人。
知意愣了一下。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脊背微微佝偻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衣,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一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中年女人身后,也是一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最旁边,懵懵懂懂的,
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知意没有见过他们,但看到这个阵仗,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叔。
那个顾承屿说“回来准没好事”的三叔,带着他的女人和孩子回来了。
爷爷奶奶的脸色很难看。
爷爷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攥着那根拐杖,指节泛白。
奶奶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这些年积攒的失望和痛心。
外婆在旁边轻声劝着,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老哥,看在孙子的面上……”她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正好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外公也开口了,
“事已至此,孩子都有了。你不认他,他也是你孙子。
你认他,他还是你孙子。”
爷爷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那个小男孩身上扫过去,没有停,又落回三叔身上。
那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有积压多年的失望,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压在所有情绪底下的、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松动。
知意站在门口,手还被顾承屿握着,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些破碎的对话里——外婆说的“看开点”,
外公说的“看在孙子的面上”,爷爷奶奶沉默的表情——她大致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三叔为了一个女人,导致怀孕的老婆一尸两命。
那个女人是个离异带娃的。
他把那个家毁了,用一条人命和一条未出生的人命,换来了现在站在他身后的这三个。
外婆还在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跟奶奶说悄悄话。
“老姊妹,你想想,孩子是无辜的。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奶奶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承屿牵着知意的手,避开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她绕过客厅,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她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顾承屿走在她前面半步,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他推开其中一扇门,带着她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起居室,沙发茶几台灯,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顾承屿关上门,把她轻轻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来。
“三叔的事,你不用管。”
他的声音很轻,但知意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嗯。”
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一家人围坐在长桌旁。
姑姑姑父和叶敬安也到了,在顾母旁边坐下。
知意和顾承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汤冒着热气,暖融融的香气弥漫在餐厅里。
三叔一家坐在长桌靠尾的位置——三叔坐在顾父旁边,三婶挨着三叔,
苒苒坐在三婶旁边,那个小男孩被安排在苒苒旁边,正拿着勺子敲碗沿,叮叮当当的。
“屿崽,知意,快坐。”
顾母招呼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顾承屿拉开椅子让知意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来,给知意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
三叔趁着这个空档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近乎讨好的客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塞进这个他缺席多年的家里。
“爸,妈,这是小军,我儿子。”他推了推那个小男孩的肩。
小男孩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勺子,含混地喊了一声“爷爷”“奶奶”,声音含糊不清的,像嘴里含着东西。
爷爷奶奶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冬天里一闪而过的阳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三叔又推了推苒苒,“这是我继女,苒苒,今年刚从国外回来,在胜华集团上班。”
苒苒站起来,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很轻,
“爷爷奶奶好,外公外婆好,叔叔阿姨好。”
顾家的长辈们点头微笑。
外公外婆说了声“好”,爷爷奶奶也点了点头。
三叔在找补关系,努力让这家人觉得他是一个已经“改过自新”的人,一个带着妻儿回来认祖归宗的孝子。
可顾家不缺孙子,念念已经会跑会跳会喊人了,顾家人丁兴旺,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坐在那里,还比不上念念的半根手指头惹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