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把山茶放回篮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胜华挺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篮花,“我先回房间了,花要插起来。你们慢慢聊。”
苒苒也站了起来,“嫂子我帮你拿吧。”
知意没有拒绝,也没有客气,说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来”,拎着篮子走了。
身后那目光又落下来了,比刚才更长一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
知意没有回头。
顾承屿上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
他推开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
知意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又轻又慢,已经睡着了。
那篮山茶花放在床头柜上,已经被插进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她剪了花枝,修了叶子,插得错落有致。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安安静静的,像开在月光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动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醒。
顾承屿去衣帽间换了睡衣,轻手轻脚地躺在她旁边,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没有醒,反而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手搭在他手臂上。
他低下头,鼻尖埋进她的发间,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栀子花香,闭上了眼睛。
楼下,麻将房里的灯还亮着。
叶敬安靠在椅背上,一边数着赢来的筹码,一边不无得意地炫耀,“屿哥就是人傻钱多。”
大姐把最后一张牌推出去,看着自己输掉的数字也不心疼,语气带着一种“反正赢了也带不走”的散漫,
“屿崽现在可不一样了,以前打牌从来不放水,今天明显在让着你。他是急着回去陪老婆。”
二姐输了不少,但脸上没什么懊恼,反而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没见他刚才看知意的眼神吗?
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以后打牌别指望赢他了,他心思不在牌桌上。”
大嫂本来不打的,是被二姐拉来“入股”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但她脾气好,也只是笑笑,“我本来就不会打,下次别拉我了。”
叶敬安把筹码拢到面前,不无得意,“那下次我跟屿哥单独打,你们别来分钱。”
大姐笑着骂了一句。
三叔和三婶也没有睡。
老宅的客房在走廊另一头,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了但依然清晰可闻的说话声。
三婶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老宅的照片——白天的老宅,
阳光照在青瓦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国平,我们得想办法在老宅住下来。”
三叔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爸今天那个态度你也看到了,我提了一下,他都没接话。”
三婶的语气急切起来,
“那也得想办法。你离老爷子老太太近一些,多陪陪他们,怎么样都能把感情培养起来。
人老了最怕孤独,你多陪陪他们,他们自然就心软了。”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们要是能住下来,小军就能天天在老爷子跟前,时间长了,他还能不认这个孙子?”
三叔沉默着没有说话。
三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放软了声音,
“国平,你想想,顾家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全给了顾承屿吧?
大哥从政,老爷子的一切关系都在给他铺路。
老爷子现在还在位置上,那些人脉关系,你哥能用,你呢?你又不能从政。
没道理公司也是他儿子的。”
三叔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是说……”三婶握住他的手,
“我们大房两头都占了。公司给了顾承屿,从政的资源给了大哥。
那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小军呢?他什么都没有。”
三婶的语气变得可怜,“那是你的儿子。你就忍心让他什么都没有?”三叔的手终于攥紧了。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人经过。
那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绷紧了的银线。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
知意睁开眼,动了动,腰酸背痛的。
顾承屿还睡着,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收得不紧不松。
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角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远处有鸟叫声,细细碎碎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窗台上。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她转过身,顾承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用手撑着头看着她。头发有些乱,几缕翘着。
眼皮还有些肿,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弯着。
“老婆,早上好。”
知意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笑得像个刚睡醒的小孩。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递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拉过来亲了一下,“今天有什么安排?”
知意想了想,“先把花插好,然后陪妈说说话。下午要是没事,去逛逛?”
他应了一句,“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叔一家也起床了。
小军在一楼的客厅里跑来跑去,三婶在后面跟着,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军别跑了,把粥喝了。”
小男孩不理她,跑得更快了。
三叔站在旁边,想管又不知道该怎么管,最终也只是低声说了句“小军,听话”。
小军充耳不闻,跑得更疯。
爷爷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三婶抬起头,看见了爷爷奶奶,笑着走过去,端起茶几上的水壶,给奶奶的茶杯续了水。
“爸,妈,小军这孩子就是活泼了点,聪明着呢。”
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客厅的茶几上,落在杯沿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