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直起身把剪刀放回架子上,转过身准备出去,暖房的门被推开了。
苒苒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嫂子,你也在呀。”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笑意,“我听说后院有暖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
她走进来,目光在暖房里转了一圈,落在知意手里那个小篮子上,
“嫂子剪了这么多花?真好看。”
知意说山茶开了,随便剪几枝。
苒苒走到那株白色的山茶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好漂亮。”
声音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赞叹,不多不少。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知意,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和在饭桌上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嫂子,以后在公司,真的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我刚回国,什么都不懂。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嫂子可别笑话我。”
知意也笑了,不是防备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时露出的、礼貌而疏离的笑。
“不会的。公司里同事都挺好相处的,你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苒苒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糯糯的,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向一个值得信赖的前辈请教职场心得。
但知意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快到来不及捕捉。
但她捕捉到了。
知意没有追问,只是拎着那篮花走出了暖房,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主楼的方向走。
佣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知意想起刚才在暖房里苒苒说的那句话——“嫂子以后在公司真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那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一个刚入职场的晚辈跟一个前辈说这种话,再正常不过。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知意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知意记住了。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她多心了,也许真的只是她多心了。
她推开主楼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把那股寒意从身上一点一点地驱散。
顾承屿的牌局还没散,他看见她进来了,放下牌站起来,“回来了?冷不冷?”
他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确认不凉才松开。
知意把小篮子递给佣人,
“不冷。花放好了明天带回七号院。”
麻将桌上的三人还在笑顾承屿——叶敬安说他变了,大姐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二姐说他现在眼里只有老婆。
顾承屿没有反驳,牵着知意往沙发那边走。
她在他旁边坐下,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味。
他的手臂揽过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知意想着刚才那一眼,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麻将桌上的催促声还在继续。
叶敬安手里捏着一张牌,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屿哥,你打不打了?你老婆又不会跑。”
大姐也笑着补刀,“就是,等下回房间再抱行不行?先把这圈打完,三缺一。”
二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屿崽现在眼里只有老婆,牌都不打了。”
知意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尖。
她轻轻推了顾承屿一下,“你去打吧,我自己坐会儿。”
顾承屿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松开手,回到牌桌边坐下。
叶敬安已经在洗牌了,哗啦哗啦的,嘴里还嘟囔着
“屿哥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那份赢光了”。
大姐二姐也跟着笑,气氛又活络起来。
知意坐在沙发上,把那篮花放在脚边,没有去看牌桌。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另一头——三叔和三婶正坐在爷爷奶奶旁边。
三婶端着一杯茶递到奶奶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算好了一样,
“妈,您喝茶。这茶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奶奶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三婶又转向爷爷,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和国平在国外就一直惦记着您和妈。”
爷爷“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三婶的目光从爷爷奶奶脸上移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经过牌桌的时候,在顾承屿身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知意看见了。
三婶又转过头,对三叔使了一个眼色,三叔微微点了点头。
三婶想要什么,知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家人看顾家的眼神,不是看亲人的眼神,是看资源的眼神。
知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篮花,山茶花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色的,像雪,又像月光,安安静静的。
她把那枝最完整的花枝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知意偏过头,苒苒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的目光落在知意手里那枝山茶上。
“嫂子喜欢山茶?”知意“嗯”了一声。
苒苒笑了笑,“我也喜欢山茶。”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我以前在国外,院子里种了一棵山茶,每年冬天都开花。白色的,很大一朵。”
她说着,目光从那枝山茶上移开,看着知意。
“嫂子,我听说你是深大毕业的?好厉害。”
知意说没有,只是运气好。
苒苒摇了摇头,“那也要有实力才能接住运气。我可笨了,学什么都慢。
以后在公司,还请嫂子多教教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糯糯的,像一个刚出校园的小姑娘在小心翼翼地请教前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和恰到好处的自卑。
知意看着她,她也在看知意。
那双眼睛弯弯的,笑眯眯的,像一只无害的小鹿。
但知意想起刚才在暖房里,她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下的那一下——极短暂,却像冰锥一样。
她记性很好,而且直觉向来很准。
“嫂子在想什么?”苒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