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行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没有那么纯粹,掺杂着犹豫、权衡、对家庭压力的妥协。
他没有错,只是不够坚定。
而婚姻和承诺需要的,恰恰是那份“非你不可”的笃定,与“我只要你”的坚决。
知意坐在另一张露营椅上,看着夜色中傅景行的背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深大图书馆,他在靠窗的位置等她,阳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那一刻很好,好到她以为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他们走散了,她去了哥伦比亚,他留在深市。
再后来她回了京市,嫁给了另一个人。
那些回忆像老照片一样褪了色,边角微微卷起,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忆的抽屉里。
她能翻看,能想起,但不会再拿出来反复摩挲。
她低下头,用铁签轻轻拨了拨脚边快要熄灭的炭火,
一粒微小的火星跳了一下,短暂地亮起,又迅速暗了下去。
傅景行把烤好的鸡翅放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中间的折叠桌上。
他没有直接放在知意面前,只是放在桌子中央,谁都可以拿。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一起咽了下去。
“玉米烤得有点焦了,你们将就吃。”
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林漫漫第一个伸手拿了一根玉米,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焦,刚刚好。”
周棉也拿了一串鸡翅,赵希音跟着拿了一串。
知意等她们都拿过了,才伸手拿了一串鸡翅,咬了一口。
鸡翅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鲜嫩,咸淡适中。
她记得她以前跟他说过,她喜欢吃烤得焦一点的鸡翅。
原来他还记得。
她吃完了一串,把骨头放在纸巾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傅景行看见了那个笑,也弯了弯嘴角。
他端起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水杯,又放下了。
心里那根攥了很久的线,终于松了。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我去帐篷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往帐篷走去,走出几步,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帐篷的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周棉打了个哈欠,赵希音靠在陈屿白肩上,林漫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们也去睡了,明天早上还要看日出。”
陈屿白熄灭了最后一盏营地灯,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星星在头顶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知意躺在帐篷里,听着旁边帐篷里传来的模糊笑声和说话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帐篷的布帘吹得轻轻晃动,又慢慢平息了下去。
苏城的夜,安静得像是能听见心跳。
帐篷里的夜很长。
傅景行躺在睡袋里,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一片灰色的帆布。
隔着一层布,隔着几米的距离,她就在那里。
他能听见风穿过帐篷缝隙的细微声响,听见远处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他想起上次见她,还是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
她裹着一件浅色大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落在别人眼里,足够让人记住一整年。
现在她就在几米之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帐篷布。
他以前从未觉得几米可以是这么遥远的一段距离。
他躺回去,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帐篷顶,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的轮廓。
没有用。
她没有睡,就在那里。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就在那里,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翻身时衣料摩擦睡袋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
凌晨四点多,手机铃声划破了营地的安静。
赵希音的声音从帐篷外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雀跃,“漫漫,知意,周棉,起床了,看日出。”
知意醒了,睡袋里还残留着夜里的暖意,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听见林漫漫在隔壁帐篷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听见周棉嘟囔着翻了个身,又窸窸窣窣地爬起来。
几个人披着外套,裹着围巾,踩着沾满露水的草地走到湖边。
赵希音抱着陈屿白的胳膊,林漫漫搓着手哈着白气,周棉还在揉眼睛。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深蓝色的天穹和天边那一线隐隐的亮色。
那线亮色从深蓝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橘红。
水面也跟着变化,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画卷,每一秒都不同,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美。
太阳从湖面尽头升起来了。
先是一线金红色的光,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天际线上轻轻描了一笔。
然后那线光慢慢变宽,颜色从金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橙黄。
太阳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圆圆的,大大的,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火球,缓慢而坚定地上升,把整片湖面染成了碎金。
云层被烧成一片绚烂的红,从湖面一直延伸到天顶,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
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把整个世界一寸一寸地照亮。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没有动。
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湖面上的金色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心里那些曾让她辗转反侧的东西,也在这片光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傅景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看见她裹着外套站在湖边,肩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幅他不敢惊动的画。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她没有察觉,只留下一张侧影,笼罩在晨光里,像是被染了色的旧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又拍了一张,这次她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指尖停在耳侧,脖颈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是她。
他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段回不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