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宁借着上卫生间的间隙,在洗手台前确认四下无人,拿出手机拨通了苒苒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苒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确认式的冷静:“人安排好了,你放心。”
陈婉宁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回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和。
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像是要喝一口,却在放下的时候手腕“一滑”,
深褐色的液体翻倒,连杯带咖啡泼在了知意的大衣袖口和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衣料往下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渍。
知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咖啡渍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腕,黏腻的触感让人不太舒服。
陈婉宁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和歉意,“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
知意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背,纸巾很快被洇透,黏在皮肤上。
陈婉宁又抽了几张,“快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这里交给我。”
知意看了一眼袖口上的深色污渍,又看了看正在擦桌子的陈婉宁,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傅景行站起来想跟上去,陈婉宁叫住他,
“景行,你先坐下吧。女孩子处理一下,你跟着去反而让她尴尬,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傅景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知意走远的背影,重新坐了下来。
陈婉宁喊来服务员,语气自然熟稔,
“麻烦帮我们把这两杯撤了,重新上两杯。一杯美式,一杯热茶,谢谢。”
服务员收走杯子,很快又端了两杯新的上来。
陈婉宁低头看了一眼,把那杯美式往傅景行那边推了推,
“你的,趁热喝吧。”傅景行没有立刻端起来,目光还落在洗手间的方向。
陈婉宁端起自己那杯热茶,“怎么,怕我在里面下药?”
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把一杯热茶拿在手里,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你现在连我端给你的东西都不敢碰了吗?”傅景行看了她一眼,陈婉宁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继续看着洗手间的方向。
陈婉宁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倒影。
知意从洗手间出来,袖口湿了一片,但咖啡渍已经洗掉了大部分。
她走回座位,看了一眼傅景行,他的脸有些红,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她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室内暖气太足了,有点热。”
他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的沙哑,眼尾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知意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来。
陈婉宁已经站起来了,“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三个人走出咖啡厅,夜风迎面扑来。
傅景行的步伐比平时慢,呼吸也有些粗重。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还没来得及上车,街对面忽然晃过来两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人,
目光直直地落在知意身上,嘴里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凑近,
“哟,美女,这么晚了一个人?”另一个也跟着笑,又看向陈婉宁,
“两个美女一起呢?要不要跟哥哥们去玩?保证让你们开心。”
语气轻佻油腻。
知意挡在陈婉宁前面,声音比平时冷了不少,“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两个黄毛对视一眼,像是有些犹豫,又像是有些忌惮。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算你走运。”两个人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知意松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傅景行。
他靠在路灯杆上,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粗重,像是忍得很辛苦。
她走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傅景行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昏。”
陈婉宁在旁边开口,“先去医院看看吧。”
知意说好。
傅景行摇了摇头,“不用,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陈婉宁适时地接了一句,“那就先送他回酒店吧,让他好好睡一觉,别折腾了。”
知意看了一眼傅景行,他脸色潮红,下颌线绷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陈婉宁已经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傅景行被她半扶半推着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了,车子拐过街角,那家咖啡厅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尽头。
陈婉宁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向。
傅景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
知意坐在他旁边,皱着眉,目光落在他泛红的侧脸上。
陈婉宁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看不透情绪的侧脸。
顾承屿坐在客厅里陪着沈父沈母说话。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姿态端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放在膝盖上。
沈母问他公司最近忙不忙,他说“还好”,
沈母问他京市这边冬天是不是比深市冷很多,他说“是”,
然后又补了一句,“妈,您要是觉得冷,我让人把暖气再调高两度。”
沈母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已经够暖了,再高要出汗了。”
顾承屿说“那您觉得冷了一定要告诉我”。
沈母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是佣人刚端上来的,他没动,沈父聊着深市那边最近的政策变化。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沈父说完一段,他端起茶杯递过去,“爸,您喝茶。”
沈父接过茶杯,笑着说了句“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慕容兰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这副殷勤周到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过?
每次她眼巴巴地凑过去问他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他都是一副“嗯、好、知道了”的敷衍语气。
现在可好,对着岳父岳母那叫一个细致入微,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脸上的表情温和得不像是她生出来的。
苒苒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顾承屿身上。
她看着他俯身跟沈父说话时微微弯下的脊背,
看着他替沈母剥橘子时修长的手指,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不常在人前显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