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镜头里,三只体型近似蜥蜴的家伙蜷在凹陷里。
脑袋尖窄,通体覆着暗红色的鳞甲,背脊上竖着一排锯齿状的薄膜脊冠,四肢末端的趾爪深深嵌进树皮裂缝里,一动不动。其中一只比另外两只大出一倍,嘴角挂着一条半透明的丝线,丝线正在慢慢往下滴。
镜头一扫而过,没人认识那是什么物种。
800米。
还是树干,直径依然没有明显收窄,目测仍然超过八十米。画面里,一层薄薄的青绿色苔藓开始大面积覆盖树皮表面,苔藓间生长着拳头大小的球状真菌,颜色从鹅黄到深褐不等,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树干上,像一颗颗长在墙壁上的疣。
沈寻眉头微皱地嘟囔了一句:“这到底多高啊,总该要到头了吧?”
郑浩然屏住呼吸,专心的盯着屏幕。
1000米。
树干。
沈寻的嘴巴慢慢闭不上了。
这棵树长了1000米,还没到头?
顾淮安双手抱臂,眉头越皱越深,1000米,相当于333层楼,世界上最高的楼,是骆驼家的哈利法塔,828米。
而这棵树1000米了,还不止。
继续拉升,1200米。
镜头里闯入了一根横向伸展的侧枝,那根侧枝的直径超过十米,上面铺满了各种附生植物和缠绕的藤蔓,就是一条悬在千米高空的绿色公路。
侧枝的末端分叉处,趴着一堆铁锈色的东西。
郑浩然下意识拉近了镜头。
是21只铁毛圆蛛。
一只摞着一只,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根柱子,从侧枝的分叉处往上垒,最底下那只趴在枝杈上,四排腿牢牢扒住树皮,承受着上面20只同类的重量,身体都被压扁了一圈。
往上每一只都把28条短腿收拢在身下,圆滚滚的身体紧贴着下面那只的背,铁锈色的粗硬毛发彼此交错纠缠,远看就像一根毛茸茸的图腾柱。
21只,全闭着眼。
那一圈十二只芝麻大的黑色复眼全部合上,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节奏出奇地一致。
整根“柱子”在高空的气流里轻轻摇晃。
左摇一下。
右晃一下。
幅度不大,但21只叠在一起,顶端那只的晃动幅度被一层层放大,身子都快甩出去了,还在睡,28条腿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副“生死由命”的架势。
沈寻看着屏幕,眼角抽了两下。
一千两百米的高空,21只叠罗汉,难怪有63%的非自然死亡率。
当时光看系统的提示倒是没啥,但看到画面,她突然理解了。
那么高的高度,掉下来必死!
还有最下面那只,都快压成饼了。
1500米。
画面里的生物开始密集起来。
几只灰色的飞行生物从镜头前掠过,翼展目测在两米上下,翅膀是半透明的膜质结构,边缘带着锯齿,掠过画面的速度很快,只留下一道灰影。
在往上,树干的侧枝变得更多更密,有些横向伸展出去上百米,枝上又生枝,层层叠叠。一根侧枝上蹲着四只浑身漆黑的小东西,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背上鼓着两个半球形的囊状突起,见无人机靠近,齐刷刷扭头瞪过来,然后“嗖”地钻进了一个树洞里,速度快得像被弹射出去的。
另一根更粗的侧枝上,一条体表布满了蓝灰色鳞片、身长七八米类似蛇形的生物正缓慢蠕动,身体中段异常粗大,尾部分出三条细长的末梢,末梢缠绕在枝杈上,充当固定锚点。
那生物看到无人机了,伸出脑袋也想吞,但喉咙里还有鼓囊囊的一坨,像是吞了什么东西,梗在脖子眼了,咽不下去。
在大约1700米的高度,一棵明显矮一些的树出现在画面左侧边缘。或者说,那棵树的树冠出现了。
墨绿色的树冠从下方的枝叶丛中鼓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冠幅横向延展至少三四百米,表面起伏不平,覆盖着厚厚的叶层。几只飞行生物停在树冠表面,远远看去像是绿色地毯上的几粒芝麻。
2500米。
枝叶越来越密,光线开始变暗。
密密匝匝的枝叶间隙里,有光。
细碎的、金白色的光从叶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镜头里形成一道道放射状的光柱。
3000米。
无人机终于钻出了枝叶层。
屏幕里豁然开朗。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树冠。
一片绵延到镜头边缘尽头的、浓烈得发黑的深翠色,铺满了整个画面上半部分。无人机悬停在这棵巨树的树冠下方,往上看,树冠的弧度像一座倒扣的绿色穹顶,遮天蔽日,但边界根本看不到。树冠底部悬挂着无数条树干,有粗有细,最粗的足有一米直径,垂直往下探入黑暗的枝叶层中,像是从天顶垂下的绳索。
而周围,还有其他的巨树,比这棵更高。
镜头往远处扫,至少有数不尽的巨树还在往上长,它们的树干从下方的枝叶层中穿出来,继续往上伸,有的树干直径粗到画面里只能装下一小段弧面,像一面弯曲的深灰色城墙。那些树干的顶部消失在一团浓密的绿雾里,看不到尽头。
郑浩然操控镜头旋转,透过一个狭小的缝隙,往西北方向,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离,雾气和云层交界的地方。
有一排竖直的、遮断了天际线的巨影。
它们的轮廓模糊,顶部的形状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蓝色的剪影戳在天际线上,比画面里所有的树都高出一大截。那些剪影的底部隐没在云层和雾气之中,而顶部似乎穿进了更高层的云里。
沈寻盯着屏幕上那排灰蓝色的剪影,喉咙不自觉地发紧,震惊不已:“老天……那些树,到底有多高?”
郑浩然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没说话。无人机的测距雷达已经超出了有效范围,那些巨树的距离太远,连测距数据都无法返回。
空地上安静了很久。
方屿不知何时像个幽灵似的飘了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等等,你们别告诉我,远处那些高出天际的玩意儿……也是树?!”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宕机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