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满手全是血。
碘伏、止血粉、凝血剂,所有能用的东西全倒进去了,血还是止不住。温热的液体从霁月头顶的窟窿里不断涌出来,顺着蓝白色的绒毛往下淌,在岩石上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沈寻抱着霁月的大脑袋,手心里全是黏腻的血,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霁月的呼吸越来越浅。
金色的眼瞳正在失去光泽,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灭。
“霁月!你看着我!”沈寻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血和泪,凑到霁月面前,“你不能睡!听到没有!不许睡!”
霁月费力地转动眼珠,找到了沈寻的脸。
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里涌出了一口血沫。
“别……哭。”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寻把耳朵贴到它嘴边才勉强听清。
“我不哭!我没哭!”沈寻满脸都是泪,嘴上说着不哭,眼泪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给我撑住!江映雪会想办法的!等我们回地球,地球上有更好的医生,有更好的药,什么伤都能治好!”
霁月没有回答,它的目光越过沈寻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颗正在发光的蛋上。
金色花纹的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我的阿母……”霁月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它等了很久很久。”
沈寻愣住。
“阿母的朋友,那个女孩,说了跟你一样的话。”霁月的金瞳里映着幻光铃伞的蓝,“等我回来。”
“可是阿母没有等到。”
沈寻的眼泪砸在霁月的鼻梁上,混进了绒毛里。
“但是我等到了。”霁月看着沈寻,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我等到了你。”
沈寻拼命摇头,两只手死死捧着霁月的脸,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你不要说了!省点力气!你会好的!”
霁月没听她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风吹过水面的尾音:“可是……我要去找阿母了。”
“不许!”沈寻吼出来,嗓子都哑了,“你哪儿也不许去!你答应过我的!拉过钩的!说好了一起出去,一起吃好吃的!你不能反悔!”
霁月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
“朋友......”它说。
沈寻哭得打嗝。
“我能……当你的朋友吗?”
霁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试探,问出这句话,用尽了它所有的勇气。
沈寻的眼泪决堤。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从你救我、从我们一起烤鱼、从你趴下来让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从你把我从深渊小浊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啊!”
霁月的金瞳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朋友。”它又念了一遍这个词。似是在回味第一次吃到沈寻给的白巧,那种甜味。
然后它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寻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它。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霁月自己的名字。
“我叫沈寻。”
霁月眼中露出错愕神色,神?
“哪个寻?”霁月追问。
沈寻这会儿哭得脑子都是糊的,根本没去想霁月为什么会问这个,只是下意识地回答:“寻是寻找自由的寻。我妈…阿母给我取这个名字,希望我无拘无束,自由一生。”
霁月听完,嘴角的血沫被它用舌头舔掉了。
它笑了。
明明浑身是血,明明奄奄一息,它却笑了。
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沈寻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叫霁月。”它重新介绍自己,“云落霁之一族的霁月。阿母给我取名叫月。月,是美丽的意思。”
沈寻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好听,真好听。”
霁月的目光再次移向那颗蛋。
蛋壳上的裂纹更多了,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沈寻。”
霁月叫她的名字。
第一次。
不是“人类”,不是“你”,是沈寻。
沈寻抹了一把脸:“我在。”
“我的孩子。”霁月的视线落在那颗蛋上,金瞳里的光越来越暗,但看向蛋的时候,又拼命亮了一点,“你能……照顾它吗?”
沈寻的心猛地一缩。
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甩了霁月一脸,“你自己的娃自己养!说好了的!到地面上去,每天吃好吃的,你还没吃过火锅呢!没吃过麻辣兔头呢!我给你烤好多好吃的!你不能把孩子丢给我就不管了!”
霁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安静得让沈寻浑身发冷。
“让它加入你的族群。”霁月眼神里带着祈求,“好吗?”
沈寻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想说不好,想说你自己带,想说你不能死。
可是看着霁月睁着的那只金瞳,所有的拒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赶紧好起来!”沈寻哭着吼,“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幼崽,我都要!包括所有的云落,都加入我的族群!以后我养你们!吃得好好的!养得胖胖的!但是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
沈寻哭着:“映雪,你救救它啊!”
江映雪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霁月的尾巴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你。”
声音越来越低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颗靛蓝金纹的蛋,蛋壳从顶端整个碎开了一大块。
碎片掉落在凹坑里,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只小小的、粉红色的生物,蜷缩在蛋壳碎片中间。
它很小。
体积只比刚出生的熊猫幼崽大一点点左右,浑身上下光溜溜的粉红皮肤,还没长出绒毛。四条腿短短的,蜷在肚子底下。脑袋圆圆的,眉心处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
“嘤。”
它发出了第一声叫。
奶声奶气的,像小猫踩到了尾巴。
“嘤嘤嘤。”
它的眼睛还没睁开,小脑袋左右晃着,鼻尖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
霁月看到了它。
那双快要熄灭的金色眼睛,在看到幼崽的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沈寻从未在它眼中见过的、极致温柔的光。
霁月说:“能帮我……把它抱出来吗?”
沈寻吸了吸鼻子,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蛋壳里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幼崽的那一刻。
霁月动了。
它的右前爪猛地抬起,速度快得沈寻根本没反应过来。锋利的爪尖精准地划过沈寻的左手手腕。
一道口子。
不深,但足够让血流出来。
鲜红的血珠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手腕滑落,滴进了蛋壳里。
一滴。
两滴。
落在了幼崽粉红色的头上,鼻尖上。
小云落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然后,它伸出了一截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鼻尖上的血。
沈寻整个人僵住了。
眼泪再次奔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凌昭然迈出脚,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下了,张了张嘴,终于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沈寻看着霁月,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你才是它的阿母,应该是你的血……应该是你……”
“对不起。”霁月轻声说,“伤了你。”
沈寻摇着头,泪水模糊了整个视线。她弯下腰,双手伸进蛋壳里,把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轻轻捧了出来。
小云落在她掌心里蠕动着,暖乎乎的,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的小脑袋拱了拱沈寻的手心,鼻尖又凑到了她左手腕的伤口边上,伸出舌头,舔了舔。
沈寻想把它放到霁月面前。
霁月摇了摇头。
“它是你的崽了。”
沈寻抱着小云落,哭得浑身都在抖。
霁月费力地抬起右前爪,朝沈寻伸过来。
“约定。”它说。
沈寻看着那只爪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伸出右手,小指头颤巍巍地竖起来。
霁月的爪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指。
“它……交给你了。”
霁月的爪子收回去,大脑袋往前探了探,贴近沈寻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霁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寻一个人听见。
说完,霁月动了,留下泪流满面的沈寻和幼崽。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只已经流了那么多血、伤成如此这般模样的巨兽,还能站起来。
可它站起来了。
四条腿剧烈地打着颤,右后腿的骨刺孔里又涌出了新鲜的血,白纱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左翼的翼膜裂口完全崩开,血肉翻卷着,每动一下都有血珠甩出来。
它站起来了。
霁月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声音不似之前的痛呼,不是悲鸣,更像是来自远古的战吼。
声波在溶洞里来回撞击,把穹顶上的幻光铃伞震得四散飘飞,水面被声浪压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深渊小浊也停了。
那只受了重伤的深渊大蠕正挂在远处的岩壁上,四条手臂死死扣着石缝,半边脑袋被宁书予打烂了,黑色的脑浆还在往外渗。
但它没死。
它的身体在快速修复,钙化的角质层正在重新覆盖伤口。
霁月看到了它。
翅膀张开了。
左翼的翼膜裂着口子,鲜血顺着翼骨往下淌,在蓝光里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右翼完好,白色的羽毛在幻光铃伞的映照下泛着淡蓝的荧光。
一只完整的翅膀,一只破碎的翅膀。
但它还是飞了起来。
“霁月!!!”
沈寻大吼,心痛的无以复加。
她抱着怀里的小云落,跪在血水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庞大的身影离开地面。
眼泪糊了满脸,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团蓝白色的光,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霁月没有回头。
它朝着深渊大蠕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翅膀拍出的风压把石台上的弹壳和碎石全吹飞了,水面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凹槽。
深渊大蠕感知到了危险,四条手臂同时松开岩壁,想要逃。
来不及了。
霁月的大嘴张开,一口咬住了深渊大蠕的整个上半身。
锋利的牙齿穿透了钙化角质层,扎进了底下的血肉里。
深渊大蠕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四条手臂疯狂挣扎,锯齿利爪拼命往霁月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戳。
一下。两下。三下。
骨刺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霁月的身体在抖,血从它嘴角、脖颈、胸口同时往外涌。可它的牙齿一点都没松。
陆晚棠举起枪,瞄准了深渊大蠕露在外面的下半身。
“别开枪!”宁书予一把按住她的枪管,“剩下的是它的战斗!”
所有人都看到了。
霁月咬着深渊大蠕,在半空中转过了头。
它看向石台的方向。
看向沈寻。
金色的眼瞳,只剩下一只还能看见东西。那只眼睛里映着蓝光,映着沈寻的影子,映着她怀里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
它笑了。
嘴里咬着一只三米高的怪物,浑身是血,翅膀都快烂了,它居然还能笑。
沈寻看懂了那个眼神。
她全懂了。
“不要!”沈寻疯了一样往前扑,被凌昭然死死抱住,“霁月!不要!你放开它!你回来!回来!!!”
霁月的喉咙深处亮起了光。
不是之前那种橘红色的微光,是一团白得刺眼的、炽烈到极点的光芒。
那团光从它的喉咙一路烧到胸腔,把它整个身体都照得透亮,蓝白色的绒毛在强光下变成了纯白。
深渊大蠕感觉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加疯狂。四条手臂的骨刺全部扎进了霁月的身体里,拼命往外推。
没用。
霁月的牙齿咬得更紧了。
“呼!!!”
火焰从霁月的口腔里喷涌而出。
不是一道火柱,是一整片火海。白色的火焰把深渊大蠕整个吞没,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深渊大蠕的钙化角质层在白火中迅速龟裂、碎落,露出底下的血肉,血肉又在一瞬间被烧成灰烬。
深渊大蠕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
四条手臂痉挛着,骨刺还插在霁月的身体里,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它的身体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被白火吞噬,最后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灰,从霁月的嘴里簌簌落下。
火灭了。
霁月的翅膀停了。
庞大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底湖的水面上,激起了几米高的水柱。
水花落下来的时候,溶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
“霁月!!!”
霁月的呼吸越来越浅,胸腔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变小。
金色的眼瞳里,光芒一点一点地消散,如水面上的涟漪般,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后归于平静。
“沈寻。”
“我在。”
“自由。”霁月的声音轻得如一缕烟,“真好。”
金色的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