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泉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卷。
沈寻看着它:“你说。”
霜泉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前爪在草地上挠了两下,土块被它刨出一个浅坑。
它在紧张。
沈寻觉得好笑,这么大一只猫,打架从没怕过谁,跟她说个话,居然还紧张。
“我们能加入你们的族群吗?”
霜泉说完,盯着沈寻看。金色的瞳孔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它是族长,做这个决定,代表整个族群。
如果两脚兽不同意呢?不敢想。
“我们能打猎,跑得快,能当坐骑,只要管饭就行。”霜泉语速变快,生怕对方拒绝,“病好的幼崽将来也会长得很强壮。我们全族听你指挥。”
沈寻心蹦蹦跳,她应该是没听错的吧?
霜环猫要加入,成为她领地里的居民,还只用管饭。
沈寻强压住激动,扯出一个自己觉得特别亲切的笑容,生怕把对方吓跑:“你们族群一共多少只猫?”
“数不过来诶,反正有很多很多。”霜泉有些脸红,可惜脸上的毛太厚,看不出来。
沈寻心里早就答应了,但面子上肯定要过得去,扯了另外一个借口。“想加入没问题。毕竟你们照顾了我的幼崽,要不是你们,我的幼崽估计都活不下来。”
“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有事咱们一起上。”
霜泉的耳朵“唰”地弹了起来,整只猫的脊背线条都松了下来,“没问题!只要我们做得到的,什么都行。”
沈寻笑了笑,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我要去找焰尾雀。泣蜜树那边快被虫子啃光了,必须把这群鸟找回去。麻烦让霜鱼鱼带我们跑一趟万生泊那边的天坑。”
霜泉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从大扁石上跳下去,“没问题,让它带你们去。”
沈寻回到营地,把情况告诉了其他人。
凌昭然赶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最终确定,沈寻,宁书予,陆晚棠,凌昭然四人过去。
大猫载着人,在矮灌木之间穿行。霜鱼鱼跑在最前面,银灰色的身影在草丛间起伏,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寻趴在霜鱼鱼背上,再一次被风吹得直眯眼。
如果能把焰尾雀带回泣蜜树那边,空腔蚕的问题就解决了。
但焰尾雀领地意识极强,又是一群疯狂追求音乐的极端艺术分子,得想办法跟它们沟通。
穿过树林,那条二十多米宽的水道出现在眼前。碧绿的水流平缓地往洞口方向涌。原本让霜鱼鱼畏惧的水面,如今平静无比,那些潜伏的危机已经被连根拔起。但它依旧本能地避开水域,沿着边缘直奔岩壁下的那个宽大洞口。
霜鱼鱼在洞口外停了下来,跟以前一样,压着耳朵,打死不进去。
“我们在外面等。”霜鱼鱼说,“里面那群鸟太吵了。”
沈寻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轻车熟路。
手电的白光扫开黑暗,湿漉漉的岩壁,滴答的水声,脚下踩着薄薄一层水,鞋底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走了大约五分钟,远处开始传来那种独特的声音。
风铃般的鸣叫,穿透力极强,一层叠着一层,在岩壁间回荡。
然后是撞击声。
“砰!”
沈寻的肩膀缩了一下。又来了。
“砰!”“砰!”
接二连三的闷响混在鸟鸣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韵律感。
继续往前走,光越来越亮。
穿过最后一道拐角,巨大的地底天坑再次出现在眼前。
阳光从数百米高的天窗泻下来,光柱打在天坑底部,成百上千只焰尾雀在半空中盘旋,赤红、橙黄、紫金的长尾羽在光柱里拖出流光。
凌昭然抬头看了一眼,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
“好看。”她评价了一个词。
然后“砰”的一声,一只焰尾雀收翅扎向岩壁。脑袋碎了。鲜红的血从灰白色的石壁上滑落。岩壁缝隙震出一声空灵的回响。鸟群齐声鸣唱。
凌昭然的第二个评价:“有病。”
沈寻点头:“病得不轻。”
宁书予拿出记录仪开始拍摄。
沈寻抬头张望,一只与众不同的鸟闯入视线,它停在一处突出的钟乳石上,扯着喉咙发出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引导着整个鸟群的合唱节奏。
蓝音。
沈寻正打算开口喊它,冰蓝色的小鸟先她一步动了。
它从高处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沈寻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那道蓝色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稳稳停住了。
振翅悬停。
蓝音歪着脑袋看沈寻,黑豆般的眼珠子灵动得过分。
然后它开口了,“你回来了?”
“你还记得我?”沈寻试探着开口。
蓝音扇了两下翅膀,换了个方向悬停。
“当然,你的声音很美。”
沈寻假装很忙,咳嗽一声,马甲不能掉。
“蓝音,我来是有事找你们的。”沈寻蹲下身,让自己跟悬停的小鸟平视。
“什么事?”
沈寻将泣蜜树的事情说了一遍,希望焰尾雀能够帮帮泣蜜树。
蓝音偏过头,冰蓝色的羽毛在光照下闪出丝绸般的光泽,它满不在乎地叫唤,“我们是为了追求美妙的声音而生的,如果只是为了那些蠢虫子,我们不去。”
沈寻的嘴角抽了一下。
树把鸟放心上。
鸟把树放屁放。
蓝音的脑袋冲着天坑上方仰了仰,半空中正有一只焰尾雀俯冲向岩壁。
“砰!”
岩壁发出一声浑厚的长音。
鸟群齐鸣。
蓝音的翅膀跟着节奏颤了一下,整只鸟的羽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你听到了吗?”它问沈寻,黑豆眼里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这是世上最美的声音。岩石的回声,同伴的绝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回去那边,虽然空腔蚕可以伴奏,但和这里比起来,还差的很远。”
沈寻又看了看岩壁下新鲜的尸骨。
“可是你们每天都在死。”
“我们知道。”蓝音的声音平静得过分,“但我们愿意。”
它顿了一下。
“你不懂。美妙的声音就是我们的全部。如果没有美妙的声音,我们活着也是死的。如果为了美妙的声音而死,是很有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