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用右手按住地面,左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次白发面具人只出一招。
沈寻被打倒、爬起来、被打倒、再爬起来。
没有恢复球的治疗,每一次积累的伤痛都在叠加。
第八次倒下的时候,沈寻已经听到了自己肋骨咯吱作响的声音,右臂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上方长廊。
所有面具人都安静了。
刚开始还有人小声嘀咕“老大人下手真狠”、“小野人能撑几轮”,但随着沈寻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那些声音全部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呼吸声和下方传来的闷响。
五万的手搭在玻璃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六饼转过头不想看了,又忍不住转回来。
一万和二饼并肩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第十一次。
白发面具人的掌风击中沈寻的右肩,沈寻旋转着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很久没有动。
“火火不能帮忙,火火不能帮忙……”墙边上的红白相间的小毛球蜷缩成一团,黑眼睛里蓄满了泪,用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冲出去。
地上的沈寻动了。
先是手指头在地板上刮了两下,接着胳膊撑住地面,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脚。
她又站起来了。
眼镜全碎了,镜片裂成蛛网状,只剩一个空框架歪歪扭扭挂在鼻梁上。
她随手把那破框架扯下来扔到一边。
没了眼镜的脸看着又年轻了一点点,虽然她并没有多大,但满脸的血污和青紫让这张脸格外狼狈。
白发面具人停在十步开外,看着沈寻。
“以前你能站起来,是因为有恢复球帮你修复身体。”白发面具人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现在没有恢复球了。”
她歪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沈寻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擦了个更花,呼吸又重又急促,全靠一股气撑着。
“我必须站起来。”
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异常清楚。
“也必须站起来。”
白发面具人没有评价。
她再次抬手。
第十二次。
沈寻自己已经数不清了。
只知道每一次天花板出现在视线里,就意味着自己又倒了。
第十五次被打倒的时候,她哭了。
纯粹是疼的。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着血,糊成一条浑浊的水痕。
她没有去擦。
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沈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每一下都在提醒她还活着。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以前。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大学毕业,找工作,平时最大的烦恼是工资太低,房租涨了两百块。
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个带电梯的小房子,养只猫,偶尔带着家人去吃几顿火锅烧烤小龙虾。
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把一颗星球塞到了她手里。
她成了星屿的领主。
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选她?
凭什么是她?
学习没有别人好,能力没有别人强,体能更是废到连70岁老太看到,都得摇头走开的底部。
但就是她。
偏偏就是她。
沈寻的手指在地板上动了一下。
她想起来历史课看过的那些老照片,每一页都写着屈辱。
落后就要挨打,这六个字她从小背到大。
先辈拿命拼出来的新世界,一代人接一代地的往前走。
国家是站起来了,腰板是硬了。
可很多东西,到今天还是被卡着脖子。
别人不卖给你,你拿钱都买不到。
求都没地方求。
她以前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现在星屿就在她手里。
一颗全新的星球,全新的矿产,全新的生物,全新的能源。那些蓝星上搞不出来的东西,在星屿上或许就有答案。
她是锚点。
唯一的锚点。
国家不能没有她,星屿不能没有她。
可她配吗?
沈寻想起老妈以前在饭桌上唠叨的话,人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会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也挺好的。
现在有了星屿,一切都不一样了。
国家妈妈把她当宝贝,养着她、护着她、给她铺路。
她知道,双方各取所需。
但她也想为咱妈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寻的手指在地板上抠了一下,指甲断了也不觉得疼,或许可以说是,指甲的疼盖不过其它地方的疼。
“要么起来,要么退出。”白发面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寻动了。
很慢。
先是左手肘撑地,然后右膝跪起来,再然后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身体在打摆子,站都站不直。
白发面具人注视着她。
“为什么不退出?”
沈寻扬起头,没了眼镜的脸上全是血和泪的痕迹,左眼肿了半边几乎睁不开。
但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右眼,很亮。
“我为什么要退出?”
白发面具人没有废话,抬手就是一掌。
沈寻眼前一花。
天花板又出现在视野里了。
第十六次倒地。
这一次,沈寻没有马上动。
她躺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的时候能听到肺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走廊上。
幺鸡转过了身,背对着玻璃,肩膀在细微地颤抖。
六饼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红得不像话。
三条握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爆出来。
二饼靠着墙,把面具往上推了一点,用手掌死死压住自己的眼睛。
五万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吱响,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得出话。
下方。
沈寻躺在地上,慢慢抬起左手,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谁知道命不让。”
她吸了一下鼻子,吸出了一声很大的声响。鼻腔里全是血,吸进去又呛出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咳完了,她又开口。
“我知道我很弱,真的很弱。”
“弱得谁都打不过,弱到拖了所有人后腿。”
白发面具人站在原地。
没有出手,也没有催促。
就那么看着。
沈寻遮着眼睛,眼泪从手肘的缝隙里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金属地板上。
“可我背后的人太多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他们对我那么好,那么好。”
“我要是倒了,我要是放弃了……”
她没说完。
因为她不敢想那个后果。
不是死。
是所有人的心血、期待、付出,全都跟着白费了。
她要是说一句“我放弃”,对得起谁?
沈寻第十七次站起来。
整个人晃得跟风里的草一样,随时可能再次倒下去。
但她确确实实是站着的。
“我不想再给拖后腿。”
“更不想再让我在乎的人为我受伤了。”
沈寻抬起头看着白发面具人,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
她咧了一下嘴,嘴角的血被扯开,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笑意没收回去。
“我不退!”
“死也不退!”
“我要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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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点还有加更,今天训练副本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