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蒙山的消息上了新闻。
这天晚上,安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联播刚结束,本地新闻开始了,一条关于云蒙山商周时期遗址考古重大发现的报道出现在屏幕上。
镜头扫过探方,扫过出土的青铜戈、青铜矛、玉琮、玉璧,最后定格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她蹲在探方里,穿着冲锋衣,扎着马尾,手里捧着一块刚出土的玉琮,正在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
镜头只给了几秒钟,但安母一眼就认出来了。
“安安!是安安!”
安母指着电视喊了起来,声音大得连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安青山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安红英正在剥橘子,手一抖橘子滚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
林素素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水差点洒了。
安母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着屏幕不停地戳。
“快看快看,安安上电视了!她手里捧的那个,是不是玉的?是不是很值钱?”
安青山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弯着腰盯着屏幕。
安安的脸一闪而过,探方的画面还在继续,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专业。
“……这一发现填补了鲁西南地区商周时期方国考古的空白,对于研究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具有重要价值,为进一步探索该区域文明起源提供了关键性实物证据。”
安青山站在那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安母拉着林素素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
“安安这孩子有出息,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就是个种地的,还是你有眼光,让她学考古。”
林素素笑了笑。
“她自己喜欢就好。”
安母又担心的说道。
“喜欢归喜欢,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土里刨,你看她晒的,脸都黑了。这要是将来找对象,人家小伙子一看,咦,怎么跟个泥猴似的?”
安青山终于开口了。
“妈,安安不愁找对象。”
安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当然不愁,你是她爸,你眼里她什么都是好的。”
安青山被噎住了,安母转回头继续看电视,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了。
安母这才问重播是什么时候,让辰辰去看电视报。
辰辰已经从房间跑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姐上电视了?哪儿呢哪儿呢?”
安母指了指电视,已经没了。
辰辰遗憾的“啊”了一声,嘟囔重播是什么时候。
安母说去看电视报,辰辰回房间翻了半天,把整个床都翻遍了,终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电视报,说第二天中午有重播。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又守在电视机前,辰辰还特意把元宝从公司拽了回来,说他姐上电视了不看会后悔的。
元宝被辰辰从会议室拉出来,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表情淡淡的。
辰辰在旁边叽叽喳喳。
“来了来了快看!”
安安的镜头这次比昨晚长了一点,大概四五秒,她蹲在探方里,手铲在泥土上划过,神态专注,眼睛亮得像星星。
辰辰看着屏幕喊了一声。
“大姐真帅啊!”
没人理他,辰辰自言自语的又说了一遍,“我姐真帅。”
元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秦溪知道后给安安发了条短信。
“恭喜啊,上电视了。”
安安过了很久才回复。
“要累死了,等我回去你得请我吃好吃的,给我补补!”
秦溪乐呵呵的很大方。
“好!到时候秦老板请客!”
王晓曼和虎子的关系,是在考古队撤队前两天确定下来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云彩像着了火,一层一层的,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深紫,美得不像真的。
考古队的工作基本结束了,大家收拾工具准备下山,手铲、探铲、卷尺、标杆,一件一件地装进工具袋里。
安安故意磨磨蹭蹭,把工具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说自己还要再拍几张照片。
王晓曼没多想,扛着标杆先走了。
安安蹲在探方边假装拍照片,镜头对准地层剖面,按了两下快门,又对准远处的山路,按了一下
。她看见虎子的摩托车从山路上突突突地开上来,夕阳照在摩托车的前挡泥板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安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着虎子的方向喊了一声。
“她往那边走了。”
虎子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头盔都没摘就往王晓曼走的方向追去。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蹲下去继续拍照片,这回是真的在拍。
夕阳的光线好,侧光,能把地层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层都分明,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
安安按下快门,心想这张照片以后写报告用得上。
虎子在半山腰追上了王晓曼。
王晓曼扛着标杆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路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虎子喊了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一下,惊起路边树丛里的一只麻雀。
王晓曼停下来回过头,看见虎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头盔还抱在怀里,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怎么来了?”
王晓曼把标杆靠在肩膀上,一手扶着标杆,一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虎子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耳朵先红了。
从那天在寨子村说了那番话之后,他依旧隔三差五就来云蒙山送东西。
有时候是家里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用保温桶装着,还冒着热气。
有时候是炖的排骨,有时候是红枣核桃,一大包,沉甸甸的。
每次来都是把东西交给安安,远远看王晓曼一眼就走了。
那层窗户纸还在,薄薄的一层,透光,透影,就是没人去捅破。
虎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头盔夹在胳肢窝下面,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蹭了蹭。
然后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地吐出去。
“王晓曼,我想好了。”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像大冬天站在风口里说话。
“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王晓曼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几缕碎发贴在她脸上,她伸手拨开了,手指有点抖。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虎子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还没想好,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王晓曼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眼睛亮亮的,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噗嗤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我什么时候说没想好了?”
虎子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那你那天说让你想想……”
王晓曼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几乎听不见。
“我想好了。”
虎子愣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耳朵嗡嗡地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说什么?”
王晓曼抬起头看着他,脸也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带着几分羞涩和几分坦荡。
“我说,我想好了。你以后不用让安安帮你给我送东西了,你自己来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小到连风都吹不散。
“你自己送,我会更高兴。”
虎子站在那里,头盔从胳肢窝滑了下去,骨碌碌滚到路边,他也没去捡。嘴角咧得像个傻子,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