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去村里小卖部买了几袋米、几桶油,又去镇上买了两条烟、几斤五花肉和一盒点心。
王晓曼在镇上的服装店里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摸着软乎乎的。
“这个颜色孙奶奶穿着肯定好看,穿枣红色显气色,显得年轻。”
林晓买了一袋水果,苹果、梨、橘子,都是软软的,孙奶奶牙口不好,硬的咬不动。
另外两个女生凑钱买了一床新棉被,厚墩墩的,被面是大红底子印金花的,喜气洋洋的。
第二天早上,几个女生把东西搬进孙奶奶屋里。
米面油往墙角摞,肉放进灶房,烟和点心放在桌上。
孙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嘴上一直在说。
“乱花钱,你们几个学生娃,哪有钱买这些?退回去,都退回去。”
王晓曼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枣红色的毛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孙奶奶,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孙奶奶不肯试。
“留着中秋穿,新衣服哪能现在就穿?过年穿才喜庆。”
安安把毛衣塞进她手里。
“现在穿,好看。穿坏了再买新的。”
孙奶奶拗不过,把围裙解了,把外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脱了,小心翼翼地套上那件枣红色的毛衣。
毛衣很合身,领口不高不低,袖子不长不短,枣红色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淡了几分。
几个女生围着止不住的她夸。
“好看好看,孙奶奶您年轻了十岁。”
孙奶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用手摸了摸毛衣的袖口,低着头笑了,笑的像小姑娘。
安安又把点心放在桌上。
“这点心您自己吃,软和,您牙口不好,硬的咬不动。”
孙奶奶抬起头看着安安,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伸出手拉住了安安的手,手心粗糙得硌人,全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老茧和裂口。
她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了安安的手背上。
安安没动,就那么让她拉着,让她哭。
孙奶奶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其他女孩子的手包在手心里,像包着一块宝。
她的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群孩子,心眼好,心善。”
安安的眼眶也红了。
“孙奶奶,您别这么说。您照顾了我们这么久,该我们谢谢您。”
孙奶奶摇摇头,松开一只手去擦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照顾你们的?就是做顿饭,烧烧炕。你们不嫌弃我老婆子脏,不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就知足了。这几个姑娘,个个都好,都比我亲孙女强。”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干脆不说了,低下头去擦眼泪。
考古队开始收拾东西。
帐篷拆了,帆布篷布叠好装车,支撑杆捆成一捆,用绳子绑好。
工具装进铁皮箱子,一件一件地清点,手铲、探铲、卷尺、标杆、水准仪,一样都不能少。
行李打包,睡袋卷起来塞进防水袋,冲锋衣叠好放进行李箱,登山鞋底上的泥用树枝刮干净了,装进塑料袋里。
探方回填了,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铲子铲土的声音和着工人的号子声,在秋日的山谷里回荡。
安安蹲在探方边上看着那些刚刚被填起来的探方,忍不住摸了摸那棵老柿子树的树干。
明年它们会重新打开,泥土会被再次翻起,那些还没被发现的秘密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离别,但每一次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那些探方,是舍不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舍不得孙奶奶的葱油饼,舍不得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舍不得夜晚从窗户望出去的那一轮月亮。
考古队撤队前,院子里堆了一堆带不走的东西。
铁锹、手铲、探铲、雨鞋、脸盆、暖壶、搪瓷缸子、旧报纸、空纸箱,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物件,卷尺断了半截的,铅笔头短得握不住的。
张教授说这些东西就留给村里吧,谁用得着谁拿,扔了也是可惜。
村民们闻讯赶来,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雨鞋,有的拿暖壶,有的拿脸盆。
王婶子挑了一双雨鞋,试了试,大了点,又在纸箱里翻了一双,这回刚好。
邻居李叔拿了一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说好使。
孙奶奶也来了,在工具堆里翻了翻,挑了一把铁锹,说留着明年种地用。
安安帮她把铁锹拿过去,又帮她把几件用不着的工具归拢到一起。
李家老婆子站在门口,在院门外面,不来也不走,眼珠子在工具堆上转来转去。
看见王婶子拿了雨鞋,李叔拿了铁锹,孙奶奶也拿了铁锹,她的手痒了,心里也痒了。
厚着脸皮凑进来,在一堆工具里翻来翻去,挑了一把还算新的手铲,又在纸箱里找到一双雨鞋,鞋底没磨过,比王婶子那双还新。
她还想拿一个暖壶,暖壶外壳是铁皮的,红色的漆虽然掉了不少,但看着还能用。
她伸出手去够暖壶,手指还没碰到,安安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暖壶从她手边拿走了。
安安拿着暖壶走到王婶子面前。
“王婶子,这个暖壶给您,冬天晚上喝水方便。”
王婶子接过去连声道谢。
李家老婆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从门口又走回来几步,声音又尖又利。
“臭丫头你什么意思?凭什么别人能拿我不能拿?”
安安转过身看着她,不慌不忙,语气平静。
“没什么意思,这些东西是留给村里的,谁都能拿。但这个暖壶,我想留给王婶子。”
李家老婆子的声音拔高了,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记仇!”
她的手指指着安安,指甲缝里黑黑的,手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安安平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哦,您要是觉得我记仇,那您说说,我记什么仇?”
李家老婆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堵过考古队的门?
说她儿子半夜往人家院子里扔过石头?
还是说她三儿子打过墓里文物的主意?
不管是哪一件都上不得台面,哪一件说出来都是她理亏。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旁边几个村民看着,王婶子抱着暖壶站在一旁没说话,李叔拿着铁锹也没走。
他们都打定主意要是李老婆子敢闹起来,她们都帮着这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