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星淳盯着那双浅白色的女士拖鞋，眨了眨眼，脑子里闪过八百个念头。
梁桉见她没动，抬眼瞥她：“我姐偶尔过来，给她留的。”
陶星淳：“亲姐姐？”
梁桉：“嗯。”
“噢、噢！”陶星淳放心下来，立刻弯腰换鞋，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跟着梁桉走进客厅。
房间布置得简洁至极，灰白基调。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工作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机械工具和几张摊开的图纸，还有一架子的书。
梁桉把李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陶星淳乖乖在沙发一角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
她悄悄打量他。
梁桉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居家长袖T恤，衬得肩线宽阔。
梁桉开口，声音在安静客厅里格外清晰，“谢谢。”
“不客气！”陶星淳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妈妈寄来的，自家种的，特别甜。师傅那份我上午送过去了，他说你也爱吃这种脆李。”
梁桉似乎顿了一下：“师傅说的？”
“嗯！”陶星淳点头，趁机往前凑了凑，“师兄，你家里好干净啊，一点不像男生住的地方。”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调。
试图化解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
距离突然拉近，梁桉有些不自在，起身走到工作台边，“习惯这样。”他拿起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桌面。
陶星淳的视线随着他移动，忽然落在墙角的一个玻璃柜上。
柜子玻璃门里，整齐陈列着几个机械模型。
其中有个纯机械的仿生蝴蝶，齿轮组合十分精巧。
她眼睛一亮：“这些是你做的吗？”
梁桉“嗯”了一声。
“我能看看吗？”陶星淳已经站起身，走到柜子前，脸几乎贴到玻璃上，“这个设计好厉害……哇，这个传动结构我在教科书上见过示意图，原来长这样！”
她的赞叹真心实意，透着专业兴趣的光彩。
梁桉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她。
女孩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又生动。
她指着蝴蝶模型，回头看他：“你实力好强！”
梁桉喉结微动：“……一般。”
“哪里一般了？”陶星淳转过身，背靠着柜子，笑容灿烂，“不用谦虚，我这种高材生的知识储备都没你强，平时还要请教你。你不厉害，谁厉害？”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比了个射击的手势，眼神俏皮。
那一瞬间，梁桉觉得胸腔里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没说话，可耳根的热度骗不了人。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淅淅沥沥。
陶星淳回到沙发坐下，双手托腮，忽然轻声说：“师兄，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搭你车那天？也是下雨。”
梁桉动作顿了顿：“嗯。”
“那天我说你像机械战士。”她声音更软了些，带着笑意，“其实我没说完。我觉得你像那种……看起来很冷硬，但内核特别温暖的角色。就像这些模型——”
她指了指柜子里蝴蝶，“每一个零件都严谨，可组合起来，就有了不一样的生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梁桉走到茶几边，拿起一颗李子。
李子表皮深紫，泛着水光。他捏在指间，没有吃，只是慢慢转着。
“陶星淳。”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陶星淳坐直了些，心跳悄悄加速。
梁桉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她。
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犹豫、挣扎。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你为什么？”他问。
陶星淳愣了愣，随即笑了。
“什么为什么？”
“就你那天说的。”
“哪天说的？说的什么？”陶星淳故意逗他。
“算了。”
“算了做什么。”陶星淳赶紧把话接过去，“你是说，为什么喜欢你？”
“嗯。”
她没躲闪，反而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因为我看见你了啊。”
梁桉握住李子，指尖微微发白。
“我看见你工作时的专注，看见你教我的耐心，看见你明明耳根红了还要假装冷淡。”陶星淳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我看见你的机械手臂很帅，看见你下雨天会回头问我搭不搭车……梁桉师兄，你每一个样子，我都觉得特别好。”
她用了“特别”这个词。
像一颗糖，轻轻落在他心口。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照亮客厅。
雷声滚过之前，陶星淳忽然站起身：“雨好像更大了，我……”
“等雨小点再走。”梁桉打断她，语气比平时急促半分。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别开视线，“安全第一。”
陶星淳眼睛亮起来，重重点头：“好！”
她重新坐下，这次挨得离他近了些。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
她发间的清香，他袖口洗衣液的味道，在空气里悄悄交融。
梁桉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我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人。”
陶星淳怔了怔：“你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说才算。而事实证明，你值得。”
梁桉准她上来，也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是个残疾人。”沉默片刻，他轻声说，“一只手，抱不起另一半。”
陶星淳看着他。
很认真地看着他。
“师兄，首先，在我眼里，你不是残疾人，你是赛博机器战士。”
“其次，另一半也不一定要抱着。你可以牵着、陪着、看着、靠着。”
“更何况，你只要戴上义肢，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正常人还帅气呢！”
“不可以妄自菲薄。”
梁桉心尖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说不上来的紊乱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梁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被陶星淳捕捉到了。
她凑近了些，小声问：“那你，对我，有一点点的好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