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幽幽灭灭,心里的忐忑逐渐平静。
她们坐在这里,下面是被厚重丝绒幕布遮住的舞台,偶尔发出木料受潮的吱呀声。
这个时候,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今天本来应该是歌谣祭的……”
这话让在座的众人愣神了片刻,心情复杂。
是啊,差点忘了,马上要到校庆了。
大家都筹备了节目,它们中的许多人苦练了许久,还邀请了父母来学校观礼。
可当禁令下达,戒严队进入X市后……
一切都变了。
礼堂空了,舞台暗了。
电话打不出去,父母也联系不上……它们从准备登台的表演者,变成了躲在夹层里的逃亡者。
明明没过去多久,但大家好像已经想不起当初筹备节目时期待雀跃的心情了。
“虽然歌谣节出了点意外,但大家都还在这里不是吗?”时厘打破凝重的气氛。
她目光扫过聚集在身边的学生们,“有礼堂,有学生,有我们这样受邀而来的见证者……那校庆是摆在舞台上,还是放在夹层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
[!!!!!!]
[啊啊啊啊啊原来如此!!!!]
观众顿时明白了天选者执意跑来朝大的目的。
诡异从一开始就说过——
这场校庆是顺应学生意愿表决通过的活动。
只不过,学生在登台之前,更早地站了出来。
校庆最关键的,从来不是校方、场地和灯光。
只要学生们仍坚持着,庆典就不会落空。
这个提议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
这几天下来,大家都有些心神疲惫。
不断听到外界传来的坏消息,忍受着随时会死亡的恐惧,众人迫切需要一些东西来鼓舞人心。
历史上的许多危难时期,民众都是靠着集体传唱歌曲,将散乱的意志重新团结起来。
禁令可以封锁它们的身体,却封锁不住内心。
“对!”有人立马接话,“谁说这里不能唱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用丝巾包好的口琴,爱惜地擦拭着琴口和琴身:“你们要什么伴奏都可以给我说,只要我会的……自己写的歌就算了。”
“我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女生。
时厘记得她也是全南大的学生。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很少参与交谈,此刻却慢慢站了起来。
“我准备了一首歌,本来准备在歌谣节那天唱的。”她顿了顿,“不过,没有伴奏……没有了。”
“没事。”旁边的短发女生推搡着捧蜡烛的人往中间靠拢,“清唱也好听,唱什么?”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她唱的是一首慢歌。
还是一首原创曲,不算成熟,旋律简单,没有太多技巧,声音因嗓子干涩而颤抖不稳。
全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哄。
有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有人把下巴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们好像在这首歌里,看到了春暖花开,看到了满山盛开的油菜花,看到了春天原本的样子。
一首歌唱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热烈而用力。
“其实我也准备了。”另一道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但我是跳舞啊,这里施展不开……”
“谁说的?”
花衬衫站到夹层中间,弯腰把地上的杂物往两边推,腾出一小块空地,“够不够?还要不?”
“够,够了。”
男生呲着大牙,乐呵呵走到空地上。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手臂舒展开就能碰到两边的灯具板材,但他全然不受影响地跳着。
仿佛这里就是大礼堂舞台,台下坐满了观众。
低低呜呜的口琴伴奏,有人随着旋律摇晃,有人在墙上用手影做出追逐的灯光。
有人什么也没做,望着远处的黑暗怔愣出神。
朴海桥想到了自己看过的许多校庆。
那些舞台都很大,灯光很亮,演出嘉宾阵容也很强大,几千上万人的欢呼应援声震得人耳膜胀痛。
然而眼前这简陋到让人发笑的校庆……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连音响设备都没有。
但每个人都在看,每个人都在听,所有人都无比珍惜眼前这一切,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互动。
所有人都相信眼前的黑暗只是暂时的、扭曲的,它们终会回到自己向往的美好生活里。
这时,甘昼月忽然偏过头,笑吟吟地望着她:“海桥,你要不要也上去唱一首?”
朴海桥回过神来,“啊?”
甘昼月轻声说道:“歌声是锚点。
无论什么时候,歌声都能最直观地反映出演唱者的内心……你站在未来看过去,你要不要把你的力量、温暖和希望传达给它们?”
她们原本以为这里只有朝大的学生,没想到也有全南大的校友,倒也省去了大家的时间。
这也是不论几人的身份如何变化,都一直咬死朴海桥的大学生身份不松口的原因。
两所大学的学生都在,只要让这场【校庆】跨过零点,是不是就能同时完成两场行程?
“我?我不行的……”
朴海桥下意识想摆手,她满脑子只有那首《献给你的进行曲》,还记不全歌词。
就在这时。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首歌。
她喜欢的歌手之前在名曲节目上翻唱过。
那首歌的名字是……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朴海桥这个从来没有参加过汇报演出的人,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低低地、轻轻地哼唱起来。
“猛烈的狂风吹来
将母亲的眼泪铭刻在心中
在这崩坏的世界里
为了人们心之所向的真正自由
即便反抗到满身淤青
也要划开河水向前而行
松树啊,松树啊,青翠的松树啊
别因疾风而动摇
我被困在窗棂之下的地方
活着相见吧
……”
她唱歌谈不上多专业,却是唱得最沉浸的一次,即使破了几个音都没有停下来。
从自己的歌喉里骤然清醒过来,朴海桥满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抬头却发现周围没有人取笑她,大家眼眶泛红,眼里隐隐有水光,有的人直接别过脸去。
“……”
朴海桥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
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流泪了。
“我好像没听过这首歌。”花衬衫男生用胳膊揩了一把脸,声音沙哑,“这歌叫什么名字?”
他问第一遍时,朴海桥还在愣神,花衬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朴海桥才唰地转头看过来。
“啊,是《松树啊,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