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城的百姓知道他们消灭了树妖晚上特意办了宴会。
宴席设在境城的主街上,长桌一字排开,从街头摆到巷尾。
烛火和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将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照得亮堂堂的。
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端着酒碗,谈天说地,像是要把十年的压抑宣泄出来。
奚鹿被几个百姓灌酒,脸已经红透。
宋伶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好,又恢复了那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不怎么吃东西,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偶尔有百姓过来敬酒,他便笑着举杯,抿一小口,说几句得体的客气话。
谢清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白绸覆眼,面容平静,面前摆着碗筷,一口都没有动。
偶尔有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好奇地停下来看他眼睛,又被大人拉走了。
江揽月坐在谢清越对面,面前的饭菜,半天没有吃一口。
她的脑子里全是紫衡尊者。
宴会半夜散场,境城笼罩在雾气之中。
四人还是住在刚开始的客栈里。
江揽月在床边坐了很久,酝酿好之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紫衡尊者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走过去,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直到里面的声音传来,江揽月推门进去。
紫衡尊者已经换上了寝衣,一袭素白的袍子,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际,和白天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打坐。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着,照出一张冷艳的面容。
即便是穿着寝衣、散着头发,她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也没有减少半分。
江揽月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她双膝跪下,跪在紫衡尊者的脚边。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紫衡尊者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
这是江揽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的眼睛。
极深的黑色,瞳孔幽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紫衡尊者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江揽月,打量了片刻。
“你这是为何?”
“揽月想拜入尊者门下。”
江揽月开门见山,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紧张到指节泛白。
紫衡尊者闻言,微微讶异了一下。
她的眉梢动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这次让谢清越来,就是想要让你拜入云水月。”
她顿了顿,“怎么,你看不上那小子?”
“谢仙君一番心意,本不该辞。”
江揽月垂着头,“可比起谢仙君,揽月更想要拜入尊者门下。”
紫衡尊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江揽月,目光从她垂在脸侧的碎发,从她跪得笔直的脊背看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紫衡尊者看了很久。
“给我一个理由。”
江揽月抬起头,望着她。
“尊者可曾听闻我在上九洲的事情?”
“略知一二。”
紫衡尊者看着她,“但人活一世,谁没有过去,你的过去是什么样,与我收不收你,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江揽月沉默了一瞬,“宋家并不重视我这个养女,以后应当也不会庇护我,我需得为自己打算,找强大的师门做依靠。”
“扶光剑与云水月有渊源,你与云水月本就有缘分,云水月可以做你依靠。”
“谢清越他是我的弟子,是云水月的继承人,五重境修士,他能护住你。”
“我知道,可谢仙君虽好,却并非揽月良师。”
“为何?”
江揽月不能说她不喜谢清越,不能说她知道谢清越以后会捅她一剑。
她只能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理由。
“谢仙君性子冷,生人勿近,我与他……说不到一处去。”
紫衡尊者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直接。”
“尊者问,揽月便答。”
“你就不怕我生气?”
江揽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尊者不会。揽月直觉尊者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紫衡尊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江揽月垂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没有蒙混过关。
紫衡尊者活了这么多年,不知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借口。
她这点心思,在她面前藏不住。
可江揽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已经说了能说的所有话,给了能给的所有理由。
剩下的,不是靠嘴能解决的。
“我不会收你为徒。”
紫衡尊者声音柔和,可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如坠冰窖,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江揽月直接愣在那里,像是没有回过神,脑子一片空白。
她望着她,眼眶已经隐隐泛红,却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紫衡尊者叹了口气,伸出手,拭掉她眼角的泪。
“收徒并非嘴上说说,追根究底,要讲究因果。你我之间,没有师徒缘分。”
“我不信缘分。”
江揽月的声音有些哑,“我只信自己。”
“你信自己,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有些事,不是信就能改变。”
“这些事,每一件都有因果。我收谢清越为徒有他母亲之因,谢清越收奚鹿为徒有陵城鹿家之恩,没有前因,就没有后果。你我之间,没有前因,自然也没有后果。”
“尊者不能给我一个前因吗?”
紫衡尊者沉默了一瞬。
“前因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种的。你种了什么,便得什么,你我之间来不及种那个因。”
江揽月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她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江揽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紫衡尊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伸出手,把江揽月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莫哭,回去吧。”
“清越虽然性子冷,但也算得上负责,天赋也不错,且我观他似乎很喜欢你,不若先尝试着与他接触一二。”
江揽月没应,她抬起头看她。
“尊者,如果有一天,我种下了那个因,您会收下我吗?”
紫衡尊者认真思量了一下,“到那时再说。”
江揽月站起来,她朝紫衡尊者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