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离开后,仆役们在门外站了很久。
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烛火还亮着,桌上是泼洒的茶渍和碎成几瓣的瓷瓶。
宋伶舟坐在椅子里,衣袍湿了,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上被烫红的一大片皮肤。
额头也破皮了,鲜血淋漓。
仆役们大气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有人去拿抹布,有人去换茶盏,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宋伶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叩着扶手。
他没有说话,可整个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人心慌。
“好一个王淮之。”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仆役们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收拾,没有人敢接话。
如果不是王淮之找到那枚玉牌,如果不是王淮之多管闲事,江揽月不会那么快发现。
他也有机会将所有的事情藏得更好,藏到她永远都找不到。
宋伶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王家最近不是在开挖灵矿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烛火上跳动的火苗,神色莫测。
“我记得谢家主似乎也对那座灵矿感兴趣。去给他找点事情做。”
下属低着头,应了一声,又问:“大公子,揽月小姐……”
今日大公子被泼了一脸热茶,还被砸破了脑袋,必然是要处置江揽月的。
宋伶舟满脸疲惫,他摆了摆手。
“不用你们管。”
下属恭敬领命,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宋伶舟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江揽月现如今必然是恨极了他,但她始终是宋家的养女,是他的妹妹。
只要她的名字在宋家族谱上一日,她哪里都去不了。
没关系的,等江揽月气消了一点,他再诚恳向她道歉。
宋伶舟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
江揽月没有再去书房处理宋家事务,特意避开宋伶舟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每日除了修炼就是练剑。
江揽月修炼之余,想起了远在客栈里面的琊。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琊正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亮光是藏不住的,像是点了灯,又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他放下书,坐起来,朝她笑。
“姐姐来了。”
江揽月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琊从床上下来,走到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离她很近,近到衣袖几乎要擦过她的手臂。
“姐姐,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教训他。”
江揽月瞥了他一眼,遇见琊以来,他哪一次不狼狈。
“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琊被噎了一下,他也不恼。
扭着腰给她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过来,递到她手边。
“姐姐喝茶。”
江揽月接过来,没有喝,放在桌上。
琊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眼下的青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心疼。
“姐姐昨日是没睡好么,要不要到我床上休息一下?”
江揽月摇了摇头。
“不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江揽月不爱喝茶,跟牛嚼牡丹一般,品不出味道,只觉得苦。
“你的病情如何?”
“老样子。”
琊托着腮,看着她,“不过姐姐要是能天天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江揽月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你一直叫我姐姐,可我才十八岁,你看起来不比我小。”
琊顿了一下,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嗯,我今年二十二,确实比恩人大一些。”
其实不是二十二,是二百二十二。
也并不是大一些,是大很多。
但琊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江揽月。
按照修罗族的年龄结构来说,他刚成年不久。
但按照人类的岁数,足够做她的祖爷爷了。
江揽月没有追问,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关于药方和饮食的话,便起身告辞。
琊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下楼梯。
回到房间的琊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动静。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琊目光一凝,手指已经凝聚禁制之力。
一个小而短的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个,比第一个更圆,更胖,卡在窗户框上,进不来也出不去,挣扎了半天,才被里面的那个拽了进来。
两个家伙摔成一团,压翻了椅子,碰倒了茶壶,茶水洒了一地。
琊看着它们,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没有脑子,门是开着的不走,非要翻窗?”
冬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殿下,我们这不是怕被人看见嘛。万一那个江揽月还在附近,看见我们从您的房间里出去,那不就露馅了?”
西瓜也爬了起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们这是为了殿下着想。小心驶得万年船。”
琊看着它们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把它们扔出去的冲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