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念青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看着他嘴里说出的那些颠倒黑白的话,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我没有,席邬在骗人。我虞念青清清白白,可以立血誓为证。”
血誓。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砸出了巨大的水花。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
血誓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哪怕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许下。
一个普通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血誓”两个字,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
席邬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他知道血誓意味着什么,知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信她。
他想要开口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不能让她立血誓。
他的掌心开始凝聚灵力,很隐蔽,藏在袖子里,对准了虞念青的方向。
“砰——”
一道身影从人群外面掠进来,快得像一阵风。
席邬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撞在马车上,车壁凹进去一块,滑落在地,嘴角渗出血。
江揽月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衣袍还在飘动,手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席邬,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不仅造谣,还想暗中下黑手。你的心肝怎么这么黑?”
街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席邬身上移到了江揽月身上。
有人认出了她腰间的扶光剑,认出了江揽月。
江揽月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她转过身,走到虞念青面前。
“虞念青不要跟他废话,拿出有力的证据。”
虞念青从袖中取出一张婚帖,大红色烫金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席邬的气息还在上面,做不了假。
“这是我与席邬三年前的婚帖。”
沈家的几位随侍弟子站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家那些内门弟子都知晓,席邬喜欢宋家的大公子。
在场的人也不是傻子,婚帖摆在那里,血誓摆在那里,席邬的沉默摆在那里。
所有人都明白,抛弃了下九洲的未婚妻。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风流本就正常嘛,这个姓虞的也太小题大做了。”
林疏雨炸了。
她从人群外面挤进来,瞪着他。
“你的嘴怎么这么贱呢,背信弃义就是背信弃义,扯什么风流作态。你这么同情他,看来你在这一方面也颇有心得,是一丘之貉。”
那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反驳,眼一瞥就看见江揽月已经按上了扶光剑的剑柄。
那半出鞘的金色剑光照亮了她的脸,冷得像冰。
那男人咽了口口水,退进了人群里。
林疏雨朝江揽月眨了眨眼睛,江揽月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转过身,看向沈鸾玉,直接忽视了他身旁的宋伶舟。
“鸾玉,发生了如此丑事,不知沈家要如何处置品行败坏、背信弃义的弟子?”
江揽月站在他不远处,隔着几米的距离,叫他的名字。
她唤的是鸾玉,而非沈公子。
沈鸾玉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
“揽月放心。”
沈鸾玉直直迎上她看过来的视线,他的声音有些紧,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沈家绝不会姑息。”
沈鸾玉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沈家的弟子和长老。
“席邬损害沈家门楣,即刻剥去内门弟子的资格,逐出沈家。”
席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沈公子,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还要去参加世家大比。沈家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之言,白白放弃一个能够拿名次的弟子吗?”
旁边的几位沈家长老也都隐隐蹙眉,对视了一眼,一个长老忍不住开口。
“鸾玉……此事还有待商榷。世家大比在即,席邬的实力你是知道的。为了一个下九洲的女子,不值得。”
沈鸾玉看了那位长老一眼,又看了席邬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意已决,便不会更改。”
“席邬对从小感情深厚之人都能下手,难保他日不会背弃沈家。诸位长老,可不要只顾眼前之利。我沈家就算没了席邬,也有的是人才。”
几位长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公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席邬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跪在地上,爬了两步,想要去抓沈鸾玉的衣摆。
沈鸾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侍从立即扣住席邬,将他带下去。
沈鸾玉处理完席邬的事,转过身,想要去找江揽月。
他抬起头,往她刚才站的方向看去。
人群已经散了,那抹绿色的身影已经不在,连带着林疏雨和虞念青,也都不见。
沈鸾玉顿了一下,还没回过神,宋伶舟已经幽幽开口。
“鸾玉似乎与舍妹关系很好?”
宋伶舟语气随意,眼睛却落在沈鸾玉的侧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揽月待人真诚。”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个很好的女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方才对宋伶舟的客气疏离不同。
底下是一个男人不加掩饰的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的珍重。
“她这些年受了许多委屈,伶舟作为兄长,应该弥补她,为她正名。”
宋伶舟微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这些年是我的疏忽。”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宋伶舟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心里却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割着。
江揽月方才只看着沈鸾玉,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寸。
他在忮忌沈鸾玉。
这念头一浮上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是宋伶舟,是那个永远得体、永远从容、永远不会失态的人。
他可以对任何人微笑,可以跟任何人周旋,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层温润的壳子里,不让任何人窥见分毫。
可此刻,他回忆起江揽月对沈鸾玉截然不同的称呼,心里翻涌着的竟是一股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