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宿瑾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江揽月,诚恳地说:“仙长救了我们,就是我们的恩人。”
“眼见就要下大雨,不若同我们回村子,让我们好生招待一番。”
“村子虽然简陋,但总比在林中淋雨强。”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点头。“是啊,仙长就跟我们回去吧。”
“我们寨子的蘑菇汤可好喝了,你们一定要尝尝。”
江揽月看着暗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林中那些还没散去的毒瘴,点了点头。
庾宿瑾高兴地笑了,回头招呼同伴们带路。
一行人穿过密林,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往上走。
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路旁的树枝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凄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依山而建,全是竹楼。
高高低低的竹楼错落有致,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每一栋竹楼的门前都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竹楼的檐角挂着各种颜色的系着铃铛的彩带,随风飘扬。
走廊上面整齐摞着一筐筐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竹楼的屋檐上。
雨幕朦胧,远处的青山隐在云雾里。
庾宿瑾撑着伞,走在江揽月身边,指着山腰处最大的一栋竹楼。
“那是阿婆的住处,也是寨子里议事的地方。几位仙长先在那里歇脚,等雨小一些,再带你们去房间。”
江揽月点点头,目光从那些竹楼上扫过,注意到每一栋竹楼的门前都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红布,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们跟着少年往前走,路过一座竹楼时,看到上方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蓝衣温润,一个黑衣冷峻。
蓝衣青年乌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如玉,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黑衣青年高马尾,黑眸深邃,面容冷硬,下颌线条锐利。
两个人身高腿长,都是顶好的颜色,即使隔着雨幕也令人瞩目。
雨丝从屋檐垂下来,像珠帘。
江揽月抬起头,就看见了他们。
是沈鸾玉和王淮之。
之前那几个少男少女说过有几队修士在这里借宿,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蓝衣温润青年瞧见她,眼眸微亮。
他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下楼。
王淮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视线就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
江揽月撞上他的视线,没忍住啧了一声。
上九洲什么时候能没有王淮之这个人,她的日子大概会舒心很多。
沈鸾玉从竹楼上走下来,步子急切,衣袍被风吹起,沾了雨水。
他走到江揽月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江揽月。
“揽月,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闷在她的头发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江揽月怔了一下,倒是没有推开他。
离得近,她能清晰闻到沈鸾玉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旁边,奚鹿抱着圆圆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王淮之也跟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视线一直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
看着沈鸾玉抱着江揽月,而江揽月没有推开,嘴唇紧抿。
“揽月,我听说你脱离了宋家。”
沈鸾玉的声音从江揽月的发间传出来,有些闷,“抱歉,那时我不在上九洲。你一定受了许多委屈。”
他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头,低头看着江揽月的脸,“疼不疼?”
江揽月不习惯沈鸾玉的亲近,但见他一脸关切,应当是乱了方寸,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鸾玉不必担心。”
“云水月的药很好,师尊也很照顾我,我没有什么委屈的。”
沈鸾玉看着她,像是在确认真没事才放下心。
周围很安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松开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沈鸾玉脸颊微红。
他们这种世家公子,受过严格的教养,在人前失态是极其失礼的事情。
可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了她。
沈鸾玉的耳朵尖红了,眼睛垂下来,不敢看她。
“小师叔,他们是谁?”
奚鹿抱着圆圆凑上来,胳膊状似无意地挽住了江揽月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奚鹿平时不爱叫她师叔,嫌生分,今天倒是叫得顺口。
江揽月没有在意,她向奚鹿介绍,“这位是上九洲沈家大公子,沈鸾玉。”
沈鸾玉也听到了奚鹿对江揽月的称呼,知道这是她的师侄,同门晚辈,关系亲近。
他面上浮现几分友好的笑意,微微颔首。“奚鹿公子。”
奚鹿神情淡淡,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沈鸾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审视。
“至于旁边这位……”
江揽月的视线落在王淮之身上,“无所谓。”
她直接略过王淮之,连名字都懒得提。
王淮之气得要死,不甘心被忽视,于是主动开口,“我叫王淮之。上九洲王家嫡子,王淮之。”
他的声音很大,屋檐上的雨珠都被震落几颗。
江揽月摸了摸耳朵,不予理会。
几个男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际上视线都在江揽月那儿。
不过一会儿,寨子深处走出一伙人。
为首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微微驼着,可她的脚步轻快,没有一点老年人的迟缓。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男女都有,都穿一样的服饰,身上挂满了银饰,叮叮当当的,像一群行走的风铃。
老妪走到江揽月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浑浊,像两潭死水,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她的目光在江揽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腰间的扶光剑上。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路上的事情,宿瑾几人已经同我说了,感谢诸位仙长出手相助。”
老妪的声音很沙哑,“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诸位便暂时在寨子里住下吧。”
“寨里也在准备晚膳,好了再唤诸位。”
“多谢阿婆款待。”江揽月看着老妪,微微颔首。
“不必客气,诸位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提出。”
阿婆说完,浑浊的目光在江揽月脸上又停了一瞬,才转身离去。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丝从天际倾泻而下,打在竹楼外的芭蕉叶上,又落入水坑里,溅起一朵一朵水花。
远处的青山隐在雨幕里,影影绰绰。
天地之间唯有雨声,寨子里的竹楼亮起了灯,昏黄的烛光从竹窗里透出来。
那些银铃在雨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雨中低吟浅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