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暮,雨势小了一些。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屋檐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个苗寨少年撑着伞,哒哒哒地跑过来,站在江揽月住的竹楼下,仰着头喊:“江姑娘,阿婆请你们去用膳了。”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在雨里传得很远。
奚鹿从窗户探出头去,“知道了。”
江揽月一行人被唤到中心那座最大的竹楼里。
竹楼很高,有三层,底部用木柱架空,防潮防虫。
沿着宽大的木梯走上去,脚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竹楼很大,平时应当是全寨议事的场所,能容纳下许多人。
此时此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寨子里的少女少男,他们身上挂满了银饰,叮叮当当的。
他们偷偷打量着外来人,羞涩而大胆。
有的低头窃窃私语,有的捂着嘴笑,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云水月的众人被安排在主位的右手边。
江揽月坐在最前面,奚鹿在她旁边。
对面坐着沈鸾玉和王淮之。
沈鸾玉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头发束起,面容温和。
他在和旁边的弟子低声说话,姿态从容。
王淮之一袭黑衣,高马尾,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从进来开始,就一直落在江揽月身上。
江揽月心里无语,王淮之可真是严防死守,时时刻刻提防着不让她与沈鸾玉接触。
阿婆坐在主位上,头上戴着银冠,冠上垂下一串串细细的银链,遮住了半边的脸。
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慢慢地刮过。
“来者是客,诸位不必拘谨。”
她抬起手,示意开席。
苗寨少女们鱼贯而入,端着一盘盘菜肴放在各人桌上。
脚步轻盈,银饰在她们走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特色佳肴摆满一桌,五色糯米饭,红、黄、紫、白、黑五种颜色,用植物汁液染色,软糯香甜。
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熏香扑鼻。
奚鹿没说话,闷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
他吃着吃着,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江揽月碗里。
“酸汤鱼好吃。”
他的动作很自然,说不出的亲昵。
江揽月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鱼肉。
奚鹿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扒了一口饭,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了对面一眼。
王淮之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佳肴相望。
王淮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奚鹿方才给江揽月夹过菜的手。
他的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筷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面前的菜一筷子都没有动。
看着奚鹿和江揽月之间那些自然而然的亲昵,王淮之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同一锅煮沸了的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正常的师叔侄会这样吗?
王淮之很怀疑。
庾宿瑾端着一壶酒,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来到江揽月面前。
银色的耳坠换成了蓝色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深邃好看。
“江姑娘,这是寨子用糯米酿的米酒,是取山泉水,兑入甜酒醪糟所制,入口甜醇。”
庾宿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一边说,一边给江揽月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今日还得多谢江姑娘出手相助,宿瑾以酒为敬。”
江揽月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浅抿了一口。
酒液划过唇齿,留下的是饱满的糯米香气,毫无寻常酒水的辛辣与刺激,甜丝丝的,像喝了一口甜汤。
她微微点头,“好酒。”
庾宿瑾的眼睛亮了,嘴角弯起来。
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江姑娘,我也敬你一杯。”
一个银衣少女挤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杯酒,脸颊红红。
“要不是你,我们寨子就要少好几个人了。”
江揽月接过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水微甜,甘甜过后,后劲却很大。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多想。
“还有我,江姑娘,我也敬你一杯。”
那些被救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敬酒,脸上带着崇拜、感激、仰慕。
江揽月一杯接一杯地浅抿,脸颊开始泛红,眼眶湿润润的,像含着水光,看起来格外生动。
奚鹿在旁边急了,“揽月,你少喝点。”
他伸手去挡,被一个少女推开了。
“仙长,我们是敬江姑娘的,你别捣乱。”
奚鹿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够了够了,不能再喝了。”
江揽月摆摆手,声音有些软,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回座位去,你们这群小子丫头,切莫再叨扰远客。”
阿婆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那群年轻人吐了吐舌头,纷纷返回自己的座位,有人还回头看了江揽月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舍。
一场宴席下来,宾主尽欢。
奚鹿扶着江揽月走出竹楼,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江揽月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一些,可脚步还是有些飘。
江揽月和奚鹿在走廊上分开,各自返回自己的住处。
雨声淅沥,烛火在竹窗后面轻轻晃动。
江揽月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
头有些晕,酒的后劲上来,一阵一阵的,头痛欲裂。
她闭上眼睛,靠着床柱,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
“揽月,是我。”
江揽月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鸾玉站在门外,撑着一把油纸伞,月白长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小腿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雨水顺着食盒的边缘往下滴。
“这么晚了,鸾玉还未歇下?”
江揽月的声音微软,带着酒后的沙哑。
沈鸾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因为醉酒而有些迷离的目光,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我见揽月在宴席上喝了一些酒,特意准备了醒酒汤。”
他特意把食盒举高了一些。
江揽月侧身让他进来。
沈鸾玉收了伞,提着食盒走进她的房间。
江揽月从他手里接过醒酒汤,碗还是温热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还有一股淡淡的姜味。
“鸾玉可真细心。”
沈鸾玉拘谨地坐在她身侧,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香,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耳朵微红,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揽月最近这些日子很忙吗?”
“何出此言?”江揽月放下碗,转过头看着他。
沈鸾玉沉默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缩了一下。
“我没有揽月的传讯方式,这些时日我让林姑娘给揽月寄过信件,但一直不见揽月回信。”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可是……有事耽搁了?”
江揽月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林疏雨的信她都回了,王池予的信她也回了,但从来没有收到过沈鸾玉的信。
林疏雨这丫头胆子大了,竟然敢欺上瞒下。
“不好意思,鸾玉。我近些日子忙于修炼,很少看信件。”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