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她把那件破了口的棉大衣平铺在膝盖上,纤细的手指捏着那一根看着就不好惹的粗针。
“那个……嫂子,我想借把剪刀。”唐婉抬起头,那双含着两包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周桂花。
周桂花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铁剪子,“啪”地一声拍在水槽边上,抱着胳膊冷笑:
“给。我倒要看看,你能补出个什么花儿来。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补成了那皱巴巴的烂咸菜样,这衣服钱你得照价赔!”
吴春梅和钱嫂子也凑过来,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在她们眼里,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别说补衣服,怕是连穿针都能扎了手。
唐婉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那模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眼底那一抹怯懦消失得干干净净。
【统子,开个微距视野,辅助一下。】
【好嘞宿主!虽然用这种神技补破大衣有点大材小用,但为了咱们的脸面,干它!】
唐婉拿起剪刀,却没直接缝,而是先在袖口内侧不起眼的折边处,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根同色的棉线。接着,她把破口处的毛边修剪整齐,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哎你干啥!怎么还剪上了?”周桂花急了,“本来口子就大,你这是嫌不够烂啊?”
“嫂子别急……”唐婉声音细细的,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这叫……抽丝补法。以前在家里,继母不给我买新衣服,我只能把旧衣服拆了补,要是补出来的痕迹明显,她是会拿藤条抽我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嘲讽两句的吴春梅闭了嘴。
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唐婉没管她们的反应,手指翻飞。她没有用普通的平针,而是用那根借来的棉线,顺着布料原本的经纬纹路,一针一线地织了起来。
这种技术在后世叫“无痕织补”,是专门修复高档西装和奢侈品的绝活。但在现在,这就是把普通的缝补变成了一种艺术。
针尖在粗糙的棉布间穿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唐婉的手极稳,每一针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原本狰狞的破口,在她的针下一点点合拢,那些断裂的纹路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三分钟。
仅仅过了三分钟,唐婉咬断了线头,把衣服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周桂花。
“嫂子,你看行吗?”唐婉把头垂得低低的,绞着手指头,“我手艺一般,不知道能不能入嫂子的眼。”
周桂花一把扯过衣服,瞪大了眼睛往袖口上看。
没补丁。
没有那种像蜈蚣一样的针脚。
甚至连那个破口原本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她不信邪,把衣服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对着灯泡照,最后只在袖口那里摸到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加厚感。
“我的个亲娘哎……”周桂花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见了鬼似的震惊,“这……这是刚才那件破衣服?”
吴春梅和钱嫂子也凑过来,脑袋顶着脑袋,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衣服上。
“绝了!这手艺绝了啊!”吴春梅伸手摸了又摸,“这哪是补衣服,这是变戏法吧?我当了十年裁缝的老娘都没这本事!”
钱嫂子这会儿也不阴阳怪气了,看着唐婉那双白嫩嫩的手,眼神里全是羡慕:“妹子,你……你这是在哪学的啊?”
唐婉眼眶又红了,恰到好处地挤出一滴眼泪:
“都是被逼出来的。在家里,姐姐穿新衣,我只能穿她不要的。要是弄坏了,继母就不给饭吃。
我就只能偷偷学,想着只要把衣服补得跟新的一样,或许继母就能对我笑一笑了。”
这一番话,配上那精湛得吓人的手艺,瞬间把刚才那个“贪图享乐资本家小姐”的形象,扭转成了“身世凄惨、勤劳能干、饱受虐待的小可怜”。
周桂花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愧疚和同情。
她拿着那件完好如初的棉大衣,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刚才简直不是人,居然欺负这么个苦命的丫头。
“妹子,刚才……是嫂子嘴欠。”周桂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把衣服往怀里一抱,语气软了下来,
“嫂子给你赔个不是。你有这手绝活,走遍天下都饿不死!谁要是再说你是累赘,嫂子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就是就是!”吴春梅也赶紧打圆场,“咱们也是听风就是雨,妹子你别往心里去。以后这水房你随便用,要是缺热水,嫂子帮你打!”
就连那个神神叨叨的钱嫂子,眼神也变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会这一手无痕修补的绝活,那可是能省下大笔买衣服钱的宝贝啊!
“谢谢嫂子们不嫌弃。”唐婉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坚强又令人心疼的笑,“只要嫂子们不赶我走,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笑,直接把三个嫂子的心都暖化了。
刚才还是全员公敌,眨眼间就变成了水房团宠。
周桂花甚至热情地要去帮唐婉端那个搪瓷盆:“哎呀妹子,你这手是绣花的手,哪能干这种粗活,嫂子来!”
唐婉连忙摆手拒绝,心里的小人却在叉腰狂笑。
【统子,看见没?这就是技术流加演技派的威力。在这个年代,只要有一技之长,再卖个惨,群众基础这不就有了吗?】
【宿主牛逼!这波脸打得响亮,而且还把人给打服了。】
就在水房里一片“军民一家亲”的祥和氛围时,招待所楼下的传达室大爷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喊了起来。
“203的!203的唐婉同志在不在?有你的电话!后勤部打来的!”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
唐婉心头一跳。
后勤部?那是舅舅那个部门!
看来那个便宜舅舅终于收到消息了。
“嫂子们,我……我去接个电话。”唐婉顾不上手里的盆,转身就往楼下跑。
“快去快去!肯定是苏部长让人来接你了!”周桂花比她还激动,“妹子算是苦尽甘来了!”
唐婉一口气跑下楼,拿起那黑色的听筒,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用那种带着点哭腔又充满期待的声音说道:“喂?是……是舅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略显疲惫但还算温和的男声响了起来:
“是婉婉吗?我是后勤部的刘干事,你舅舅还在边防哨所回不来。不过你别怕,苏部长特意交代了,已经安排了车去接你进家属院。”
“真的吗?谢谢刘干事!”唐婉松了一口气,“那……是谁来接我呀?”
“哦,是一个姓陆的小伙子。车牌号是军A-0005,你收拾一下,去招待所门口等着就行。”
姓陆?
唐婉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在火车上听来的“活阎王”画像。
不过转念一想,军区姓陆的多了去了,哪能那么巧就碰上那个煞神?再说了,一个团长也不可能给人当司机来接家属吧。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刘干事。”
挂了电话,唐婉露出轻松的笑容。
只要进了家属院,有了苏明远外甥女这层身份,再凭自己这手艺和演技,这大西北的日子,稳了!
她哼着小曲儿回房收拾东西,却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刘干事正一脸古怪地看着手里那张刚刚挂断的派车单。
“这……让陆阎王去接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应该……不会出人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