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水龙头里没关严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满是水垢的水泥槽子里。
那几个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女人,这会儿一个个闭了嘴,眼珠子却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在唐婉身上刮了好几遍。
“哟,这不就是那个住单间的娇客吗?”
其中一个姓钱的女人用带着股大西北特有的粗粝劲儿,把“娇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听着就带刺。
唐婉扶着门框,身子顺势晃了两下,另外一只手紧紧捏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手背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显了出来。
她低着头,像是被这一嗓子吓着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嫂子好……我……我是来打点热水的。”
“热水?”家属院有名的“大喇叭”周桂花,往水槽前一横,那身板直接挡住了大半个水龙头,
“这热水可是给咱们这些干活的老爷们儿、还有洗尿布的军属用的。某些人刚来就住单间、吃细粮,还要跟咱们抢这点热水资源?”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精似的女人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笑:“桂花嫂子,你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苏部长的亲戚,那大小姐身子骨金贵着呢。哪像咱们,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也是。”周桂花把手里的湿衣服往盆里一摔,溅起一地的脏水,好几滴都崩到了唐婉的棉裤上,
“咱们这大西北风沙大,别把这细皮嫩肉的小脸给吹破了,回头苏部长回来了,还得治咱们个‘破坏团结’的罪名。”
唐婉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泥点子,心里的小本本上已经给这两人记了一笔。
但她脸上半点火气没露,反而还要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她把怀里那两个硬邦邦的高粱面馒头往上托了托,故意让这两个女人看清楚。
“嫂子,你们误会了。”唐婉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我不金贵。这一路逃难过来,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这是刚才在食堂打的高粱馒头,我……我很珍惜的。”
周桂花一愣,伸长脖子瞅了一眼那个铝饭盒。
果然,里头躺着两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蛋子一样的馒头。这玩意儿是粗粮里的粗粮,拉嗓子不说,吃多了还烧心,连她们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都不爱吃。
“哟,还真吃这个?”周桂花有点意外,但随即又撇了撇嘴,
“装什么装?刚才我可听招待所的小王说了,你那屋里飘出来一股子肉味儿。这会儿拿两个破馒头出来哭穷,骗谁呢?”
唐婉心里“咯噔”一下。
大意了!
那个除味喷雾虽然好用,但招待所那木门缝隙大,刚才开门拿牛奶的时候,估计还是漏了一点味儿出去。
“那是……那是张营长给留的牛肉干。”唐婉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把锅甩到了张彪头上,反正他也听不见,“我想留着给舅舅吃……我自己吃这个就行。”
说着,她当着周桂花的面,拿起一个黑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口。
“咔嚓!”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咬砖头。
唐婉差点把大牙给崩了。这哪里是馒头,这简直就是防身利器!
但她硬是忍住了,把那口粗糙得像沙子一样的馒头渣子含在嘴里,眼泪汪汪地往下咽,一边咽还一边被噎得直翻白眼。
“咳咳……咳……”
这一咳嗽,那张本来就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看着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军嫂,看着唐婉这副拼了命也要把粗粮咽下去的惨样,心里的天平稍微晃了一下。
“桂花,行了。”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女人开了口,“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苏部长又不在,怪可怜的。让她打点水吧。”
周桂花被这一劝,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本来就是看唐婉长得太妖艳,心里不痛快,觉得这种女人就是来勾引男人的祸害。
“行行行,打水打水!”周桂花不耐烦地挪开身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
“长得一副狐媚子样,手比我脸还白,一看就是个只会吃闲饭的废物。这种人到了咱们大西北,那就是个累赘!”
唐婉趁机挪到水龙头前,打开开关接水。
热水腾起的雾气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耳朵尖,把周桂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废物?
唐婉看着自己那双在灵泉水滋养下越发白皙修长的手。
在这年代,手嫩确实是原罪,代表着剥削阶级,代表着四体不勤。想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光靠装可怜是不够的,还得露一手镇得住场子的真本事。
她的视线落在了周桂花盆里那件军装上。
那是一件有些年头的军大衣,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最显眼的是肩膀处,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看着像是被铁丝网挂的。
周桂花正拿着针线盒发愁。那口子是不规则的,布料又厚,她那粗笨的针脚缝上去,跟趴了条蜈蚣似的,丑得没眼看。
“这杀千刀的铁丝网!”周桂花骂骂咧咧地拆了线,“这可是老赵提干时候发的衣服,要是补不好,他又得跟我瞪眼。”
“嫂子……”
唐婉接好了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抱着搪瓷缸子,怯生生地站在周桂花身后,
“这衣服……你那样缝是不行的。口子太大,布料又脆了,硬拉在一起会把旁边的布也扯坏。”
周桂花猛地回头,瞪着唐婉:“咋的?你还懂这个?”
旁边的瘦猴精也笑了:“哎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双手,怕是连针都拿不稳吧?还敢教桂花嫂子做事?你知道桂花嫂子给连队缝过多少鞋垫吗?”
“我会补。”
唐婉突然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虽然看着还是柔弱,但这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水房里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更刺耳的哄笑声。
吴春梅笑得手里的肥皂都掉了:“哎哟我的娘咧,我听见了啥?你会补衣服?妹子,你别是把扣子缝歪了吧?”
“就是。”钱嫂子也是一脸鄙夷,“你们这种娇小姐,怕是连针都没拿过。这可是厚棉衣,那针脚得密实,你那小手能顶得动针?”
周桂花更是把衣服往水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
“行了,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了。赶紧打你的水去,别在这儿碍眼。要是把这衣服补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唐婉却没有退缩。
她把搪瓷盆放在一边,从兜里摸出一个以前做样子的针线包。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旧物,看着很有年代感。
“嫂子,我是认真的。”
唐婉走到周桂花面前,也不嫌那水冰手,直接伸手摸了摸那个破口子。
“我在家……虽然干不了重活,但为了给家里省钱,针线活还是练过的。”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这口子我有办法补得看不出来。要是……要是我补坏了,我就把这块玉佩赔给你。”
说着,她假装从脖子上扯出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个不起眼的小玉扣。当然,这不是空间玉佩,就是个普通的小玩意儿,但在这些嫂子眼里,那是“资本家小姐”的贴身宝贝,肯定值钱。
周桂花看着那个玉扣,眼神闪了一下。
她倒不是贪图那块玉,主要是这棉衣确实让她头疼。
自家男人好面子,要是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去开会,回来肯定得跟她吵架。
“你真行?”周桂花狐疑地看着唐婉,“这可不是纳鞋底,这是绣花的精细活。”
“我试试。”唐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异常诚恳,“嫂子你们都说我是废人,我也想证明一下……我也能干活,不是只会吃饭的累赘。”
旁边吴春梅看热闹不嫌事大,推了周桂花一把:
“桂花嫂子,既然她要逞能,你就让她试试呗!反正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再补一补。要是真补坏了,咱们正好让全大院都知道苏部长家出了个败家精!”
周桂花想了想,把那件湿淋淋的棉大衣往案板上一扔。
“行!既然你把话撂这儿了,那你就试试!”周桂花双手叉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给补成了蜈蚣爬,那块玉可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