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霜以为陆瑶是查明了真相回来找她当人证的。她赶紧揉了揉眼睛，换上一副凄苦委屈的表情，扔下铁锹往前迎了两步，嘴里大声喊着：“陆大小姐，您是不是想明白……”
话还没说完，陆瑶已经冲到了她跟前。
这京城大院里长大的大小姐压根不按套路出牌，连停都没停，扬起穿着真牛皮手套的右手，抡圆了胳膊，冲着唐霜那张满是冻疮的脸直接扇了下去。
“啪！啪！”
连续两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打得又准又狠。
唐霜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直挺挺地扑倒在混着煤灰和冰碴子的雪地里。耳朵里嗡嗡直响，两管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把下方的白雪染红了一大片。
旁边的几个劳改犯吓得纷纷往后缩，手里的大铁锹都差点掉在地上。
带队的管教看有人当街打犯人，提着胶皮棍子跑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当街殴打劳改犯，你当革委会的纪律是摆设？”
陆瑶转过头，下巴高高扬起，红呢子大衣在冷风里翻飞，浑身上下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劲儿。
“我是西北军区三十八军老虎团团长陆泽的亲妹妹！”陆瑶嗓门洪亮，指着地上的唐霜，
“这女的刚才在马路上拦住我，满嘴喷粪，造谣抹黑我们军属的清白！挑拨我们陆家的家庭关系！她这是破坏军民团结！我替我哥教训一个满肚子坏水的阶级敌人，你有意见？有意见现在就去军区大院找我哥说理去！”
管教一听是陆团长的妹妹，再看看陆瑶这身惹不起的打扮，脚步立马收住了。
这黑石山采石场有一半的活儿都得靠军区那边派车拉物资，陆团长那可是连农场场长见着都要递烟的人物。
管教干咳了两声，把胶皮棍子往后一背，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原来是陆同志，这犯人嘴碎不老实，既然冲撞了您，您受累帮忙教育教育。”
有了管教这话，陆瑶算是彻底没了顾忌。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那双锃亮的皮靴直接踩在唐霜刚想爬起来的手背上，用力碾了半圈。
“啊——”唐霜杀猪般惨叫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这贱骨头长能耐了是吧？敢拿本小姐当枪使！”陆瑶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真当你们沪市公安局发的协查通报是擦屁股纸？你干的那些烂事，白纸黑字全在保卫科的档案袋里装着呢！”
唐霜听到“档案袋”三个字，身子剧烈哆嗦起来，顾不上手背上的剧痛，拼命摇头狡辩：“陆大小姐你听我说，那都是唐婉陷害我的！我真是冤枉的……”
“放你娘的屁！”陆瑶一口淬了过去，连平时在文工团学的斯文全都扔到了脑后。
“你个倒贴男人的破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勾搭人家唐婉的未婚夫，跟赵刚乱搞男女关系，肚子都搞大了！你为了抢唐婉的纺织厂工作，还跟你那个瞎眼的亲娘合谋，想收五百块钱彩礼把唐婉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独眼龙！到底是谁心思歹毒？”
这几句话嗓门极大，顺着西北风飘出去老远。
周围敲冰块的几个劳改犯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唐霜的眼神立马变了。
这些劳改犯里虽然有犯了小偷小摸进来的，但大家最看不起的就是作风出问题、专门坑害自家亲妹子的人。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对着地上的唐霜连连往地上吐唾沫。
“真不要脸啊，连自家妹妹都算计。”
“原来是个搞破鞋的烂货，平时干活还装可怜，我呸！”
唐霜被这些唾沫星子淹得抬不起头来，双手捂着脸在泥地里打滚，心里那点攀高枝翻身的念头彻底稀碎。
陆瑶越骂越气，她指着地上的唐霜继续大声宣判：“你还敢说唐婉卷了家里的钱？那是人家亲妈当年下嫁带来的嫁妆！
你们母女俩吃绝户没吃成，被抓去农场劳改，还敢大半夜越狱跑去军区家属院诬告唐婉投机倒把。你这点拙劣的手段，连我们大院里三岁小孩玩剩下的都不如！”
唐霜脸皮已经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成了烂泥，她捂着流血的鼻子趴在那，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陆瑶还不解气，抬起皮靴，对着唐霜的肩膀又是一脚，把她踢得翻了个面。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唐婉那是我亲哥自己相中的，是我们陆家板上钉钉的嫂子！就你这种发臭的臭虫，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以后你要是再敢在外面编排我嫂子半句坏话，不用我嫂子动手，我立马让我哥给采石场打招呼，把你扔进最深最黑的矿井里挖煤，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见着太阳！”
骂完这最后一通，陆瑶拍了拍手上的灰。感觉这几天在绿皮火车上攒的火气，全跟着这顿骂发泄出去了。通体舒畅！
她转头冲管教挥了挥手：“这种人就得多派点重活，别让她闲下来到处咬人。我先走了！”
管教连连点头称是，提着棍子就朝唐霜走过去，大声呵斥她赶紧爬起来干活。
陆瑶踩着雪窝子往军区方向走。大西北的风呼呼刮在脸上，把她刚才上头的热血吹凉了不少，脑子也转得飞快。
这事儿要是换个角度琢磨，唐婉这女人太绝了。
遇上这么极品的亲妈和继姐，换作一般姑娘早就被算计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可唐婉不仅全身而退，还能把亲爹和后妈的家底扒光，自己拿着工作名额套现，光明正大跑来大西北军区找亲舅舅当靠山。
这种杀伐果断、绝不吃亏的性子，放在京城大院那种人精堆里也绝对不落下风。
陆瑶咽了一口唾沫。再想想唐婉那绝佳的长相，做香酥鸭的好手艺，还有今天在大巴扎一眼看穿假羊毛的毒辣眼光。
怪不得亲哥那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能被治得服服帖帖。
自己之前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非要跟这种神仙嫂子对着干？跟着这种有头脑有本事的嫂子混，以后回了京城大院，那群眼高于顶的姐妹谁还敢给她甩脸子？
想到唐婉包里塞着的那卷纯白无暇的天山初剪小羔羊皮，还有牛皮纸画册上那件惊艳的改良版列宁装，陆瑶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小跑了起来。
她一路冲回军区家属院东区，推开三排七号院那扇半掩的木门。
院子里三十台缝纫机正踩得热火朝天。陆瑶顾不上理会院里的军嫂，直接掀开堂屋那张拼凑的花布门帘子钻了进去。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火炉子烧得很旺。
唐婉已经换下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只穿着米白色的粗线毛衣。她正坐在一台缝纫机前，手里拿着粉笔，在几块剪裁好的军绿色帆布上画出几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旁边那张八仙桌上，放着一件已经缝合出大体轮廓的女装短款夹克。那版型极为修身，垫肩的地方用厚实的羊毛絮做了填充。
更要命的是，那块雪白的天山小羔羊皮已经被清洗烘干过了，现在正被裁剪成一圈宽大饱满的毛领，规规矩矩地搭在夹克的领口处。
绿色的粗粝帆布配上洁白柔软的高级羊毛，那股子说不出的时髦和洋气，直接看直了陆瑶的眼睛。
这要是穿在身上，绝了。
唐婉听见动静，脚下没停，缝纫机轮子转得飞快，针脚扎实细密地吃进布料里。
“瓜子吃饱了？回来了就把门带上，漏风。”唐婉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股懒洋洋的散漫。
陆瑶这回半点大小姐的脾气都没了。她三两步走到门后，规规矩矩地把门插上，顺手把大红呢子大衣脱下来挂在架子上。
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两眼放光地凑到八仙桌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件衣服，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巧了吧！这毛领子比我在友谊商店里看过的毛熊国大衣还要漂亮！
嫂子，你这是不是给我做的衣服呀？我帮你踩缝纫机行不行，我在文工团学过踩这玩意儿！”
